《幸运心》陆慈安

2、初遇

　　乔连笙遇见孟昭庆的那个下午，是他刚成为一名医药代表的当天。

　　也是他毫不犹豫鸽掉对待他很好的实习领导发来的质量工程师offer，选择导师给他抛来的橄榄枝的那一天。

　　乔连笙在实习期间就发现拿死工资并不能让他安稳地过好一生，而因为自己上大学时所知信息不充足所选的药学专业也并不能如父母所说可以进医院过轻松体面的生活。

　　他选择成为药代，是因为对他很有好感的学姐告诉他药代是没有门路的普通人赚钱最快的路子了。

　　他长得很好，白净的脸，纤瘦颀长的身材，茶黑色的柔软头发，就连高中熬夜学习留下的黑眼圈也只是增添了他一丝颓唐的气质，无损于他美貌。

　　从小到大，他凭借外貌从异性那里获得了多少青睐，就从同性那里收获了多少嫉妒。

　　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却又装作不知道，因为他喜欢有人为他冲锋陷阵的感觉，即使对方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女孩。

　　但他又确实得意于自己的外貌，他也曾在电视上看到过少男少女选秀，心里暗自觉得自己并不比包装后的他们差，但他把想要去大城市参加一下的愿望告诉父亲时，换来的只是饱含侮辱的贬低与嘲笑。

　　从此他也歇了通过外貌飞黄腾达的心，但是他转身选择努力学习，用成绩获得周围老师和长辈的另眼相看。这也是父母乐于见到的，在他们的视野里，好好读书努力学习本身就是出人头地的最佳方式，而其他路子都不过是将来没多大出息的野路子。

　　他们不知道乔连笙苦学是为了什么，只是在听到乡镇上权威的班级老师对乔连笙的赞美时，洋洋得意，跟他人来往时都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一心期盼祖坟冒青烟，这个孩子能带飞整个家族。

　　乔连笙是为了离开他们，离开代表落后的乡镇，每通过考试从村里走向镇子，又从镇子走上县城，他都要改变自己的口音，既为了与过去切割开来，也为了泯灭自己的“与众不同”。

　　但他又并非全然的利用父母的金钱，每次接过父母送来的钞票时，他都有些羞愧，心想自己将来一定会还给他们。

　　窘迫的日子持续贯穿了他的整个求学生涯，考上大学之后他才知道，药学算是天坑专业的一员，他的努力在现实面前再一次滑坡了，就像是在翻越一座不断升高的石墙。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迷于物欲，从前那个节俭的自己就像是分解消失了一般，听说人七年就会全身大换一次，也许那个节俭的自己被一个个消失在体内的细胞带走了。

　　他遇见孟昭庆的那个下午，是他打扮的花枝招展跟女医生熟练地攀谈的时刻，女医生被逗的花枝乱颤，但他的余光却看见了旁若无人地走过，一身白大褂，带着无框眼镜，里面穿着蓝色衬衫的孟昭庆。

　　乔连笙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为了场面而用尽积攒的奖学金买来的的Selected黯然失色。

　　“那是谁啊？”他装作不经意地样子问女医生。

　　女医生毫无所觉，甚至还很好心地告诉他，“孟医生啊，他们孟家是c市的医生世家，他是老院长的独子，人很好，就是有点洁癖，不过长得这么帅，这点缺点无伤大雅啦。”

　　乔连笙从不信，这世界上贫穷就是低贱，富有就是高贵。他从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都在告诉他，富有带着原罪。

　　可惜他自己现在也在追求富贵。

　　只是孟昭庆不太一样。

　　他是医生，应该只会救人不会因为利益而去害人。

　　白色的就是干净的。

　　白大褂就是白色的。

　　胡思乱想一阵，等回过神来，乔连笙已经站在了孟昭庆办公室门口。

　　隔着玻璃，他看到孟昭庆带着口罩坐在里面打字，修长的手指敲击键盘，一边侧耳倾听病患的诉求。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病患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孟昭庆抬头看过来的瞬间，乔连笙突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他转身逃走了。

　　也就没有看到孟昭庆拿着消毒酒精喷病患坐过的凳子，扶过的桌子，还有他自己的手指。

　　乔连笙回到公司，却被告知，带他的安娜走了，以后仁心医院的孟昭庆医生的客情维护由他接手。

　　“我刚来，还什么都不懂，不太好吧？”乔连笙还想推辞一下。

　　“没关系，反正那孟医生不怎么用我们公司的药，交给你也无所谓。”

　　？

　　乔连笙磨了一下后牙，可恶的老狐狸资本家。

　　不过他没空跟上司battle，当务之急是转正，三个月后如果达不成绩效目标，他就得走人了。

　　要想达成目标，那就得让孟昭庆选择他们公司的药品。

　　他想了一夜应该怎么做，于是第二天，他带上黑框眼镜，穿上牛仔裤与白衬衣，把自然卷的头发梳好，带着镇痛药的资料去了仁心医院。

　　“您好，孟医生，我是新来的代表乔连笙，这是我们公司新上市的镇痛药资料。”

　　乔连笙双手递上资料。

　　孟昭庆抬头看了一眼。

　　“你没看到外面的标识吗？”

　　“什么？”乔连笙假装愣住。

　　“医药代表禁止入内。”

　　乔连笙其实看到了，但是只有装作看不到，才能抛弃自尊心走入医院。

　　“孟医生，”乔连笙不退反进，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将那份印着药品信息和彩色图表的资料轻轻放在了孟昭庆的办公桌角。

　　“门口的标识我看到了。但我想，医院禁止的是‘无关的打扰’，而不是‘必要的信息交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诚恳而专注，刻意收敛了昨日那种游刃有余的社交神采，更像一个刚出校园、对专业心怀敬畏的后辈。

　　乔连笙把目光从孟昭庆胸口的十字架移开，专注地道。

　　“尤其是关于镇痛方案的更新。我们这款改良制剂，在生物利用度和胃肠道反应方面有新的数据支持，对部分术后疼痛和慢性神经痛患者可能有更优的获益风险比。我知道您对用药很谨慎，所以这份资料里主要是已发表的临床文献摘要和我们三期试验的关键数据，或许能为您提供多一个参考。”

　　孟昭庆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了乔连笙脸上，又缓缓扫过那份资料。他的眼神很静，像旷野里的月光，冰凉，却看不出情绪。片刻，他开口，字句清晰：“你对你的产品很了解。”

　　“这是我的工作。”乔连笙回答得很快，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他意识到，孟昭庆没有立刻把资料扫进垃圾桶。

　　“但你的工作，本质上是要说服我用可能并非最优选、但利润更高的药。”孟昭庆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定律，“你们前一位代表，安娜小姐，也曾这样站在这里，用同样诚恳的表情，讲述过另一个‘突破性’产品。”他伸手，用指节抵着那份资料，轻轻推回了桌沿，动作透着明显的疏离，“而那份产品，因为一份后来才被披露的、关于心血管风险的补充数据，差点让我的一名患者陷入麻烦。”

　　乔连笙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且被归入“麻烦”一类的难堪。

　　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孟医生，我无法为过去的产品或同事的行为辩解。但我可以保证，今天我带来的每一份数据，都经得起公开检索和质疑。医药代表这个身份或许自带原罪，”他顿了顿，用上了昨晚反复斟酌的词句，“但信息和渠道本身无罪。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在您这样的医生手里。我只是希望，至少在我们公司产品的领域里，您做出判断时，信息是对称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孟昭庆的目光在乔连笙极力保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藏在无框镜片后的眼睛，似乎评估着什么。

　　最终，他没有再推开那份资料，也没有说任何认可的话，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回电脑屏幕，冷淡地丢下一句：“资料放那里。你可以走了。记得带上门。”

　　乔连笙知道，这就是今天所能得到的全部了。他点点头，尽量让转身离开的动作显得从容不迫：“打扰您了，孟医生。”

　　走出办公室，轻轻合上门，将那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冰冷气息的空间隔绝在身后，乔连笙才靠在走廊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脑海里闪过女医生的话——“人很好，就是有点洁癖。”

　　现在看来，“有点”这个词，实在用得过于轻巧了。

　　不过，能说上话，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乔连笙脑海中回想起他胸口的十字架，又想起女医生说他从外国医学院留学回来。心中有些了然，也许我也应该去一趟教堂。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