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安槿溪

6、第 6 章 疫苗。

　　浅灰色的笼子出现在房屋的正中间，散发着熟悉的铁锈味，它的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分离。我窜到大沙发的底部，距离上次给大沙发抓痒已经过去好久，我早就没了和手下败将纠缠的兴趣。

　　最近喵很乖，白天小姐姐出门捕猎，喵会翻着肚皮晒太阳，乖乖地等小姐姐回家。无聊的时候，也只是追踪着小毛球玩耍，喵没有闯祸，也没有做惹小姐姐生气的事情，就是吃得比之前多了些，这样也会被丢掉嘛。

　　“米多，来。”沙发缝里出现了熟悉的猫条，和上次把我骗出角落时一模一样。我伏底身体，一点点的往后退，尾巴垂在地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是警告，也是给自己壮胆量。

　　我听见小姐姐沉重的叹息声，随即视野里的猫条消失了。我的背毛紧贴墙面，警惕的注视着缝隙两端的动静。

　　突然尖锐的“吱呀”声刺破我的耳朵，是大沙发和地板发出的摩擦声。我捂着耳朵，将脑袋埋进身体里，正全力抵御噪音时，后颈皮一紧，整个喵被拎了起来。原来大沙发换了位置，早已将我置于光亮中。它绝对是在报复我，我在空中挥舞着四肢，怒视大沙发，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抓花它的脸。

　　我眼睁睁看着小姐姐一步步走近笼子，“喵，喵，喵~”笼子离我越来越近，小姐姐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将我丢进笼里。我奋力的往外冲，脑袋重重撞上铁门，身体跌坐在铺好的柔软垫子上，“喵，喵……”叫声一点点变弱。

　　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透明房子，喵是不是永远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无力改变那些主人决定好的事情，原来牢笼真的一直都在呢。

　　笼子离开了地面，我看着远去的大沙发，阳台的光影晃动，像极了无声的嘲笑。它们才是家里的原住民，而我注定要离开。

　　走过横在马路中间的黑白条，好多两脚兽从我的身边经过，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嘛，他们不用被关进讨厌的笼子里吧，他们是不是活得更自由。

　　外面的天空好蓝，我试探的伸出爪子，方格的栏杆在爪子上面挤压出竖条的痕迹，我却始终触及不到那冰冷的铁锁。

　　在我还在努力摆脱命运的桎梏时，耳边传来熟悉的风铃声，刺鼻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钻入鼻孔。我拱起背脊站在笼子面前，尾巴的毛根根竖起。

　　“小家伙炸毛了啊，等一会吧，现在放出来，估计会咬人。”陌生的女声，“稍微安抚下，应激的话，小猫容易生病，去那边坐一会。”我的面前出现了女生的脸，她脸上有个浅浅圆圆的凹痕，笑起来的时候凹痕更加明显，看起来很可爱和友善，“别怕小家伙，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背脊拱起的弧度稍稍平缓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喵。”带着警告和威胁。

　　“这么凶啊。”她指尖点在方格的空隙，爪子瞬间扑向那白皙的手指，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粉嫩的肌肤。

　　“米多。”小姐姐的呵斥声响在耳边，我控制着颤栗的身体，朝外面哈气。

　　“没事，没事，她第一次出门，会害怕是正常的。”隔着栏杆，我又看见了那张笑脸，“米多，不怕啊，打针很快的，我们会轻轻的，不会很痛哦。”

　　打针，在离开透明房子前，我听见平日照顾的小姐姐说过，我已经打过一针了。那脊背冰冷的触感，和尖细针孔刺破皮肉的痛，清晰又有几分陌生。其实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是我为什么要忍受呢。

　　小姐姐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笼子被她抱在怀里，她低头看向我，轻声道，“小猫都是要打疫苗的，打完针，你就不容易生病啦。”

　　都是嘛，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隐约听见了别的小猫发出惨烈的叫声。紧绷的背脊慢慢放平，如果所有小猫都一样，是不是我也该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小时也被母亲带去打疫苗，第一次不知道，打完才哭，第二次看见白大褂就开始哭。”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她也是听母亲讲述才知道。

　　小姐姐的表现也没比喵好到哪去，我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面，听小姐姐轻声细语的安慰我，“米多不怕，打完针就回家，给你开罐罐，开你最爱的金枪鱼味罐罐。”

　　她纤细的手指伸进笼子内，似乎想要摸摸我的小脑袋，“米多要是生病，我会很担心和难过的，所以米多要健健康康的，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一直陪着嘛，我在笼子里转了个圈，尾巴平顺服帖的跟在身后。

　　片刻后，我的脑袋被硕大的手稳稳按在桌面，背脊的毛被人轻轻拨开，冰凉的棉球在我身上滚动。我喵喵叫着，想要挣脱大手的钳制，“不怕，米多，马上就好了。”我定在原地，感受纤细的针尖刺破皮肉，有液体缓缓流进体内。痛，或许是因为恐惧，痛感变得越发深刻。

　　回去的路上，我蔫蔫的趴在笼底。街道旁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我抬眼望去，那些绿色的植物被剃成圆滚滚的脑袋，不合规的枝丫散落在地，他们会不会很痛，他们会不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难过。

　　金枪鱼的罐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吃了两口，便蜷缩进柔软的窝里。

　　背上已经不痛了，可我就是提不起精神，连找大沙发算账的力气都没有。

　　这晚，我第一次在小姐姐怀里睡觉，她的指尖一遍遍梳理着我的绒毛，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我静静注视着小姐姐的眼睛，在那黑色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身躯，也看见了浓浓的爱意。

　　我的困惑和不解，似乎有了答案，我们被规训的那部分，是为了让在意的人安心吧。

　　眼皮越来越沉，我嗅着小姐姐身上的干净清新的味道，进入了小猫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