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安槿溪

2、第 2 章

　　天光渐亮，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鼻尖微动，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是那个说我品相不好，可以操控所有人命运的男人来了。

　　我瑟缩着蜷成一小团，努力降低存在感，闭紧了眼睛，却能感受到睫毛不受控制的颤抖。

　　男人巡视一圈后，还是停在了我的小房子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不悦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我身上，“怎么还没卖出去？”

　　我满含惊恐的睁开了眼睛，撑着发颤的身体笨拙的爬到门边，像男人伸出了我粉色的小爪子。

　　平日里负责照看我们的小姐姐叹道，“只要有人站在它的小房子面前，它就会主动凑过来和人示好。”

　　男人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他盯着我扒拉着门缝的爪垫，“门打开过几次？”

　　爪垫卡在缝隙里硌得生疼，心跳的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小姐姐，想要求她为我遮掩，毫无价值的难堪处境。

　　小姐姐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的宣判了我的死刑。冷意裹挟着我每根绒毛，我跳着脚使劲扯回爪子，想要重新缩回角落。

　　就在我快要成功时，一双大手攥住我的前爪，整张脸被蛮力按在冰冷的门缝上。我的挣扎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只能发出凄惨的叫声。

　　男人的指尖碾过我干净的浅粉爪垫，无视我的惨叫和惊慌，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银渐层的浅色爪垫被判断为，品相不好。”

　　我好像坠入冰窟，身体不住的打颤。原来每天被我舔舐的干干净净的粉嫩爪垫，我引以为傲的爪垫，竟然是品相不好的证据。眼角的湿热堆积，鼻尖萦绕着咸涩。当男人终于松手，我的爪子无力的垂在门缝外，竟忘了收回。

　　“不争气的东西，给它换个位置。”

　　那天我被安置在最下面一层的小房间，奇奇怪怪的人脸消失了，我能看见的是一双双样式迥异的东西，它们大大的，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留下一片灰尘。

　　偶尔也会有人俯身看我，动作快得我来不及靠近门边，人就已经消失。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大猫又成了我的邻居。

　　每天的灰尘迫使我花费更多的时间打理自己，而爪垫被我刻意忽略。有人靠近时，我会仰起脑袋，发出喵喵的叫声，期盼有人能多看我一眼，渴望有人愿意为我停留。

　　当证明我品相不佳的爪垫蒙上了一层灰色，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自欺欺人。”隔壁传来大猫不赞同的轻叹。

　　一股怒火从心底蹿升，身上的绒毛炸开，我站在大猫面前吼道，“难道我要像你一样，一辈子困在笼子里？”

　　空气凝固，安静的只听见我急促的呼吸声，和大猫平静而怜悯的声音，它道，“困住你的又岂止是笼子。”

　　我茫然的环顾四周，困住的我明明只有笼子，那一刻，内心的声音无比坚定，它说：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

　　夜里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我看见了玻璃房外的碧蓝天空，闻到了青草的甘甜，还有女孩温暖干燥的掌心拂过我的头顶。我沉浸于幻境的美好，久久不愿醒来。

　　直到小房外，不断传来敲击的声响，我用爪子捂住耳朵，依然无法抵挡那越来越响的叮叮当当。

　　我睁开了眼睛，望向门边，那里站着个小男孩，他的手握成拳头，一下下砸着透明的玻璃，脚尖也不停的踢着。他看见我醒来，停止敲打，朝我招着小手，或许他刚刚只是为了叫醒我，才会如此无礼。

　　壮着胆子，我一点点靠近男孩，在我马上要靠近门边时，小男孩脸上露出邪恶的笑，他一拳重重砸在透明墙上。巨大的声响吓得我原地起飞，而小男生手指着玻璃，笑得很大声。

　　我警惕的往后缩着身体，小男孩再次朝我招手，我僵立在原地。或许取悦了小男孩，就可以走出笼子，或许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和我玩。正准备拾起勇气向前时，又是一声巨响，我瞬间缩回窝里。

　　这一刻，我有点想哭，为自己的害怕，也为自己的不争气。

　　“小朋友，不可砸玻璃，你会吓到它的。”

　　“它长那么丑，活该被吓。”

　　我将脑袋埋进身体里，蜷成了球。小房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女人尖利的喊声，帮我说话的小姐姐声音抖得厉害。要帮小姐姐，不能让她为了我受欺负，我忘记了害怕，像是个勇敢的战士，走到了门边，朝小姐姐伸出了爪子。

　　透明的门第一次为我打开，小姐姐双手稳稳拖住了我，和想象的不同，她的手冰凉而粘腻，我能听见她心脏咚咚的跳着，气血在体内汹涌。站在对面的小男孩对我呲牙咧嘴，在所有人都没反映过来的瞬间，我朝小男孩扑了过去，伸出尖利的爪子，扒住他的脸，钩住了他的头发。

　　小男孩发出惊恐的叫声，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有女人上前揪住我的后颈皮，想要将我拎起来，而我钩住小男孩鼻子的爪尖用力，听见小男孩惨叫着，要女人放手。

　　隐约间，我听见了小姐姐的轻笑，工作人员将我抱走时，我用力扯着小男孩的头发。爪子挨了工作人员的打，但硬是带下了小男孩的几根头发。

　　“三个月的小猫，计较什么啊。”

　　“就是，还不是你儿子先砸玻璃的。”

　　店员小姐姐嘴上道着谦，手却温柔的挠着我的小脑袋。我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这一刻我好像真的成了英雄。

　　女人领着孩子悻悻离开，小姐姐朝我伸出手，我蹬着小短腿就要挣脱店员姐姐的怀抱，“啧。”小脑袋被店员姐姐用力戳了下，有些痛，我喵喵叫着表达不满。

　　小姐姐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她接过我，点着我的小鼻子，语气有些宠溺，“小东西，还挺厉害。”我骄傲的高高竖起尾巴，将小男孩的头发献宝似得放入小姐姐的手心。她的手比之前暖了一些，心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喵~”谢谢你刚刚的维护，她能听懂我的语言吧。

　　下巴被挠的舒服，我正眯着眼睛享受，就听见小姐姐问，“这只怎么卖啊。”

　　“这只比那只便宜，给你最低价，两百块。”

　　比，那只，原来最开始小姐姐就有看中的小猫嘛。我呆呆的仰着头看小姐姐，忘记现在更应该主动争取。

　　小姐姐身边站着的朋友道，“还是刚刚那只可爱，这只长得像小个老太太。”

　　我垂下脑袋，看见隔壁的大猫疯狂朝我使眼色，要我抓住机会，要我主动舔女孩掌心。机会离我最近的一次，我却弃之如敝屣。大猫说得对，困住我的，不仅仅是笼子。

　　我被重新关回了透明小房，隔着玻璃，我和小姐姐对望，“喵~”祝你，永远不被世人欺负。在我转身的那一刻，高高竖起的尾巴垂了下来，而我听见小姐姐说，“我就要这只。”声音如同她教育小男孩不可以敲玻璃时，一样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