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番外一：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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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明迟在伦敦分公司上了三个月班，终于搞清楚了利物浦街车站哪一班火车最快、哪一班最挤、哪一班会在剑桥站晚点七分钟以上。
但他还没搞清楚超市里的酱油有几种。
此刻他站在剑桥市中心的Sainsbury‘s，对着货架上整整两排酱油发呆。
生抽。老抽。蒸鱼豉油。味极鲜。
还有一瓶写着“黑豆酱油”，包装上印着日文。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出去。
「买哪个？」
对方正在输入。
「你做饭？」
「嗯」
「……」
「……」
「老抽。」
他拿起那瓶老抽，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
换了一瓶。
然后又换回来。
最后他把两瓶都扔进购物车。
反正也不贵。
接下来是葱姜蒜。
他站在蔬菜区，拿起一头蒜，端详了半天，不确定它应该长这样还是应该更干一点。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把蒜扔进购物车。
然后是肉。
他找到猪肉柜台，盯着那些切成块的、切成片的、切成丝的、腌好的、没腌的，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手机又响了。
「你在超市？」
「嗯」
「拍了照发我」
他老老实实拍了照，发过去。
「左边的，里脊」
他拿起左边那盒。
「不是那个，是它旁边那盒」
他换了一盒。
「对」
他把那盒肉扔进购物车。
手机又响了。
「买完了？」
「还没」
「葱姜蒜买了吗」
「买了」
「什么牌子的老抽」
他把那两瓶老抽拍了发过去。
「……为什么买两瓶」
「怕买错」
「……」
「你买老抽做什么」
「红烧」
「红烧什么」
「排骨」
「……」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排骨的」
他盯着那行字，没回复。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只是在某个加班加到凌晨两点的晚上，忽然想起她说过食堂的烤土豆很难吃，配了三种酱还是咽不下去。
然后他就开始看菜谱了。
伦敦的金丝雀码头什么都贵，但网络是免费的。
他在YouTube上刷了三十七个红烧排骨的视频，做了三大页笔记。
现在他站在Sainsbury‘s的猪肉柜台前，感觉自己应该会了。
应该。
他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
他说要。
又问要不要积分卡。
他说不要。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的表情判断出这人不想说话，于是安静地扫码。
他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时，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剑桥冷得和京城差不多，只是风更湿一些，往骨头缝里钻。
他走回她公寓的路上，那袋酱油一直撞他的膝盖。
任清欢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一股——
焦了。
然后是烟雾报警器正在尖叫。
她愣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正举着锅铲对报警器挥手的背影。
宿明迟回过头。
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道灰，眼神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惊恐的茫然。
“……你回来了。”他说。
烟雾报警器还在叫。
她把包放下，走进厨房，推开窗户，拿毛巾把报警器扇了几下。
声音停了。
厨房里很安静。
她回头看他。
灶台上摆着三盘菜。
一盘红烧排骨，颜色有点深，但形状还算正常。
一盘炒青菜，叶子有点蔫，但至少是绿的。
还有一碗汤，不知道是什么汤，上面飘着几块不明物体。
宿明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插进裤兜里。
“我……”他开口。
她没让他说完。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盯着她的嘴。
她嚼了嚼。
他继续盯。
她又嚼了嚼。
“咸了。”她说。
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但是还行。”
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次嚼的时间更长。
他等得更紧张了。
“这菜你炒了多久？”
“十分钟……吧。”
“太久了。”
“……哦。”
她放下筷子，转身看他。
他脸上那道灰还在，从颧骨一直蹭到下巴，应该是擦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头发比出门前乱多了，刘海有一撮翘起来，大概是烟熏的。
黑色毛衣上沾着几点油渍，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第一次做饭？”她问。
“嗯。”
“在京城的时候呢？”
“有陈姨。”
“在学校呢？”
“吃食堂。”
“在伦敦呢？”
“……外卖。”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得体的微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
他愣了一下。
“笑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去拿碗筷。
“洗手吃饭。”她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把汤重新热了热，把那盘颜色太深的排骨摆正，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
油烟还没散尽。
窗外是十二月的剑桥冬夜，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给他煮粥。
那时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听见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觉得那就是“安全”的声音。
“愣着干嘛？”
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两碗米饭，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以后别做这么咸。”
“嗯。”
“青菜再少炒三十秒。”
“嗯。”
“汤……”她看着那碗飘着不明物体的汤，“这是什么汤？”
“番茄鸡蛋汤。”
“鸡蛋呢？”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可能……沉底了。”
她又笑了。
这回是那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笑，但眼睛里是暖的。
窗外开始飘雪。
很小，很细，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刷了三十七遍的菜谱、那些在超市货架前发呆的时刻，都值了。
“明迟。”
他回过神。
“嗯？”
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
“以后每周五，”她说，“你做饭。”
他愣了一下。
“我？”
“你。”
“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懒。”
他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暖气嗡嗡响。
那盘咸了的排骨还剩大半盘。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很快。
但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洗碗的时候，她从客厅探进头来。
“对了。”
他回头。
“那个老抽，”她说，“你买了两瓶。”
“……嗯。”
“其实一瓶就够了。”
他手上全是泡沫，没办法做任何缓解尴尬的动作，只能“哦”了一声。
她又笑了。
“不过也行，”她说，“反正你要做一年。”
她把头缩回去。
他站在洗碗池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一年。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年是五十二个周五。
每趟火车五十分钟。
每周三盘菜。
酱油两瓶。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瓶并排站在灶台上的老抽。
然后他继续洗碗。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一：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