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段百合纪事》蓝翡

4、见字如面 见字如我 一封来路不

　　林微的三十岁生日，过得潦草又寡淡。

　　出租屋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外卖盒的油星子沾在木质餐桌边缘，她捏着塑料叉子，一口一口扒拉着番茄炒蛋盖饭，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同事群里的生日祝福，复制粘贴的话术，连个专属表情包都没有。

　　她在这座南方沿海的城市漂了八年，做着最普通的行政岗，朝九晚五，不加班是唯一的体面，没存款，没对象，没朋友，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喝着没味，却也离不了。

　　生日的仪式感，是早上出门前给自己煮的一个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时候，她还愣了愣，觉得这一年的运气，大概也就这样了，看着圆满，一戳就散。

　　吃完饭，她揉着发胀的胃去门口拿快递，除了几盒面膜，还有一个米白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件人，只有收件人那一栏，娟秀的字迹写着：林微亲启。

　　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的硬笔书法，一笔一划，带着点执拗的温柔。

　　林微皱了眉，她没跟谁有过书信往来，这年头，连短信都少有人发，谁还会写信？她第一反应是寄错了，可楼下的快递柜是刷脸取的，信封上的名字，确实是她的。

　　她捏着信封回了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犹豫了几秒，她用美工刀轻轻划开了封口。

　　一张米黄色的信纸滑了出来，同样是娟秀的字迹，墨色浓淡相宜，开头第一句，就让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微，展信安。我喜欢你，快十年了。」

　　林微的指尖猛地一颤，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十年？她活了三十年，前二十年在老家的小县城，后八年在这座城市，能被人惦记十年，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诡异。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第一次见你，是在高中的教学楼走廊，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低头捡笔，阳光落在你发梢，镀了一层金，那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女孩子。」

　　高中？林微的记忆被拉回那个闷热的小县城，她的高中生涯平淡无奇，成绩中游，长相普通，扔在人群里都找不着，别说被人暗恋，就连跟男生多说几句话都脸红，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她？

　　「我看着你从高中到大学，从老家到这座城市，看着你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看着你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看着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打车。」

　　林微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对方像是一个影子，无时无刻不在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害怕。

　　「我知道你所有的小习惯，你吃番茄炒蛋不爱放糖，你喝奶茶要三分糖少冰，你睡觉喜欢抱着枕头，你难过的时候会躲在厕所里哭，你开心的时候会哼跑调的歌。」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林微的生活，那些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小细节，被对方一一写在纸上，字里行间，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我不敢靠近你，我怕我一靠近，就会打破你平静的生活，我怕你会讨厌我，怕你会躲着我。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

　　「林微，我好想你。好想抱抱你，好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朵开在黑暗里的花。

　　林微把信纸捏在手里，指节发白，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写信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暗恋她十年，更不知道对方写下这些话，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有一个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喜欢了她十年？

　　如果是恶作剧，那这个人也太了解她了，了解到让她觉得恐怖。如果是真的，那这份喜欢，也太沉重了，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她把信纸和信封塞进抽屉的最深处，像是在藏一个秘密，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来人往，她不知道，在这茫茫人海中，哪一个人，是那个写信的人。

　　那一晚，林微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信里的话，还有那个娟秀的字迹，以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暗黑气息的暗恋。

　　自那封匿名信后，林微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再平静。

　　先是每天早上出门，门口都会放着一份早餐，豆浆油条，或者包子稀饭，都是她喜欢的口味，没有留名，没有痕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林微一开始不敢吃，把早餐扔在垃圾桶里，可第二天，门口依然会有一份新的早餐，温热的，像是刚买不久。

　　她试过早起躲在猫眼后面看，可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试过晚上加班到深夜回家，可门口的早餐，依旧准时出现。

　　这份莫名其妙的关心，让林微既害怕，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这样记挂着她的喜好，哪怕这份记挂，来得猝不及防，来得带着点诡异。

　　除了早餐，她的办公桌上，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小玩意，一瓶她常用的护手霜，一盒她爱吃的巧克力，一支她喜欢的钢笔，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每一样，都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喜好。

　　公司的同事开始打趣她，说她是不是偷偷谈了男朋友，不然怎么会有人天天送早餐，送礼物。林微笑着否认，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份来路不明的温柔。

　　她开始变得敏感，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坐在办公室里，会忍不住打量周围的同事，猜测是不是其中某个人；回到家，会反复检查门窗，生怕有人闯进来。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就在林微快要崩溃的时候，第二封信，来了。

　　依旧是米白色的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躺在她的办公桌上，被一叠文件压着，若不是她整理文件，根本发现不了。

　　林微捏着信封，手指都在抖，她走到楼梯间，确认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林微，见字如面。我知道你最近很害怕，很不安，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到你把早餐扔了，我有点难过，那是我早上五点起来排队买的，你喜欢的那家豆浆店，每天都要排很久的队。我看到你把办公桌上的小玩意收起来了，我有点失落，那是我挑了很久的，想着你用着会开心。」

　　「林微，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怕你知道后，就再也不想见我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靠近你。」

　　「对了，我知道你最近加班很累，给你买了一盒安神的茶，放在你的办公桌抽屉里，记得泡来喝，别熬坏了身体。还有，你楼下的路灯坏了，晚上回家的时候，走右边的路，那边的灯亮，安全。」

　　林微猛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果然有一盒安神茶，包装精致，是她老家的牌子，她很久没喝过了。而楼下的路灯，确实坏了一盏，她昨晚回家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

　　对方的了解，已经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

　　林微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可对方只是送了早餐，送了礼物，写了信，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警察大概率也不会管。假装不知道？可这份无处不在的窥探，让她浑身难受。

　　她想逃，想离开这座城市，可她在这里待了八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她无处可逃。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第三封信，第四封信，接踵而至。

　　信的内容，从最初的暗恋告白，变成了日常的叮嘱，像是一个亲密的爱人，关心着她的衣食住行。

　　「林微，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你体寒，别冻着了。」

　　「林微，今天公司的食堂做了红烧肉，你别吃太多，你胃不好，不容易消化。」

　　「林微，今天晚上有雨，记得带伞，别淋雨了，容易感冒。」

　　「林微，我看到你跟同事吵架了，别难过，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太过分了。」

　　林微的情绪，在害怕和感动之间反复横跳。她害怕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害怕对方的偏执，可又忍不住被这些细碎的关心打动。

　　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过。父母重男轻女，对她不闻不问；前男友跟她在一起，只是觉得她性格好，好欺负；同事之间，只是表面的客套，背后全是算计。

　　而这个素未谋面的写信人，却把她放在心尖上，记着她的所有喜好，关心着她的所有情绪，哪怕这份关心，来得带着点暗黑的气息。

　　她开始忍不住猜测，对方到底是谁？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亦或是身边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