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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我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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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叫叶忠凛,母亲叫凌安然。
我祝他们可以重逢。
初遇自由那天,是一个雨夜。
那个雨夜,我记了很久。
6.
高三下第一次模拟,我的成绩到了年级第297名,省前30%。
这样的成绩很难考上一个好的大学。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我在默念着:
我完了。
我平时再怎么差也保持在省前10%,第一次模考会比高考难一些。
但这差的有些过多了。
当然,考这么差,不是一点原因都没有。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整整一晚没睡。
我妈让我拿着整一本的知识点面对着墙跪着,我跪了一晚上。
她说这样是希望我的记忆能更好一些,更快一些。
我并不理解她这样的做法。
但她让我做,我只能做。
而这件事极大的导致了我的精神状态极差。
7.
我第一次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
因为在那之前我曾无数次劝自己,我妈是爱我的,她是因为爱我才会这样。
她爱我,所以会说教我。
但是好像没有用,巨大的恐惧吞噬了我。
我浑浑噩噩的向家里走着,在路过一个马路的时候,我听到有尖叫声。
手臂被猛然拽住,一股巨力将我向后拉。
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脚绊到了马路牙上,直直的向后倒去,右手摁在地上,擦破了皮,然后又被硬生生拽了起来。
而我的身前一个刚刚偷偷跑过去的小孩,身子从车的侧边擦了过去,被车带飞,血色糊进了我的双眼。
那声尖叫来自那个小孩儿的母亲。
看到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胃里翻江倒海。
但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有人出事了。
在我好不容易站稳之后,回头就看到一个跟我穿着同样校服的人站在我身后。
或许后来再次想到这里还是会后怕,当时如果没有他,或许我会和那个小孩儿一样。
车主是酒驾,撞完人后直直创在旁边的绿化带里,人晕在了车里。
我看见那个妈妈抱着他的孩子哭,周围有不断的议论声。
没有一个人说要打120,所有人都在说那个孩子没有救了。
都说送到医院也是遭罪,救不了了。
都说小孩子为什么要贪玩,跑到马路上。
都说那个家长为什么不看好自己的孩子。
都说那个司机为什么喝酒了还要开车……
8.
可我想说如果那个孩子早一点送医,是不是还有救?
没有人愿意打120,那个母亲的手机在混乱中被撞飞,不知丢到了何处。
那时我不能体会到她的绝望,但我知道她一定是绝望的,自己的骨肉在自己怀里慢慢变冷。
其实旁观者不是没有手机,ta们都在拍,ta们拍的是那对母子。
而不是那个酒驾的司机。
后来是对面一家文具店的老板报警了,警察来了这件事情才算平息。
当然,这是对于那件事的大众和上帝视角,也是后来我在校园论坛里拼拼凑凑的事实。
但处在我的视角是这样……
那个救我的人趁乱把我带出了人群,我们躲在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
而那时我还精神恍惚,根本没有缓过来。
后来……
后来我记得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都记不清了。
但为数不多印象深刻的就是…
他告诉我要注意交通安全,不要闯红灯。
那是一段我和自由的初遇,临走时我在反光的校服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付清欢”
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当初的擦身而过有何意义。
9.
我没有想过要真的离家出走。
但当时的我的确站在大街上茫然着。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下雨了……
我记得下雨了,那天好像下雨了吧。
但是那天吵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我和她解释了,她不听,她只是在骂我。
她不停的说我有多么没有出息,她说她把很多心血都寄在了我的身上,为什么她一点回报都看不到。
她不停的问我为什么上了高中之后成绩这么差。
她说我就是个废物,她说我这样根本对不起她和我爸的付出。
那天是我第一次反驳她的话……
“那你可以当没有我,你也可以不要我。”
很幼稚的,像小孩子发脾气发泄一样的话。
但却是我很多年以来的积攒起来的情绪与想法。
10.
或许从那个时候我就想过。
我这一辈子不要其他东西,我只要自由。
自由有限制,但我要我的自由存在于最大限制内。
我也过不了什么欢愉的日子,因为我总怕幸福需要回报。
那时的我就已经对自由产生了一种变态的渴望。
我渴望自由。
雨水浇在我身上,将我身上淋了个透湿。
手心又被我攥出血了。
白天摔了一下,刚才一直攥着,这会又淋了雨,手心火辣辣的疼。
兜里还剩八块钱。
和一张薄薄的创可贴。
一个炎热的雨天,那张薄薄的创可贴被手心的汗浸湿。
有一份不知名的少女心事,随着绵长的雨肆意滋长。
我握着仅剩的八块钱,拐进了巷角的一家便利店。
买了一把水果刀,折叠的。
很锋利。
“你没事吧?我看到你手出血了,给你买了这个,用不用我帮你?”
“谢谢你,不用了,麻烦你了。”
他没说话,拉着我的手走到了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盒碘伏,一袋棉签,还有一盒创可贴。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这些东西不知所措。
“这些给你,看校服呢,咱们两个是同学,你要是实在介意呢,就当你先欠我…”
“不用了。”
我把那盒创可贴打开,从里面撕了一张下来,把剩下的一整盒都递给他。
“你等我一下。”
然后我又转身跑到便利店里,要了两块糖,一共一块钱。
我把兜里完整的十块给了店员,把钱破开,变成了五张一块和一张五块。
“这个给你,就当我买你一个创可贴,谢谢你刚刚救我。”
我掏了一块钱给他,转身就想走。
“同学,你等一下,这个给你。”
他又递给我一张创可贴。
“一块钱多了,找你的。”
11.
一笔又一笔,写完了我的青春。
那天,我妈报警了。
说实话,看到一群警察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是懵的。
成绩不好也要被抓进去吗?
然后我猛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我的情绪很激动,我并不愿意跟他们走。
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想法,一种让我再也不想回家,面对她的想法。
我从兜里掏出的那把水果刀,抵在脖颈边上。
都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但如果上天给我的是这样的报,那我宁愿没有来过这人间。
因为我情绪过于激动,警察也不敢靠近我,后来是一个警察姐姐,慢慢的从几人中走到了我面前。
她非常温和的跟我谈话。
我好像有了一丝松动,而那些松动之道正在动笔的当时我才明白……
我过不了欢愉的日子,因为我总怕幸福需要回报。
因为我不曾真正的得到过幸福。
“你就是个废物,你这样子不对得起我和你爸的付出!”
“考这么差,以后别认我这个妈。”
“你可以当没有我,你也可以不要我。”
“那你就滚,滚出这个家,以后别管我叫妈。”
晃的又回过神来,有雨水落在本子上,晕开了一个名字——
“由由”
自由。
12.
那女警见到我有松动,本想趁我神情呆滞时将刀抢走。
却没想到靠近我的时候,因为条件反射,我的手直接握在了刀刃上,鲜血瞬间涌出。
我没想松手,挣扎过程中,刀刃从下巴划过,划破了脖子,一条极细的血痕。
那条血痕作为后来长久的疤痕,永久的印在了我未来的光荫中。
在警察局里的时候我很恍惚,或许是真的精神出现了问题,那时就有了预兆。
后来愈发的明显,愈发的严重。
到了之前近乎治不好的地步。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妹妹。”
“叶脉,脉络的脉。”
“很好听的名字啊。”
“嗯,我爸爸起的。”
“那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啊?”
对我随口的一句问话。
“叶忠凛。”
那个女警察愣住了。
长久的沉默,门外忽然传出躁动。
“凌姐,冷静冷静,有啥事儿跟孩子好好说…”
门被猛的推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抽了一巴掌。
“你胆子大了,敢离家出走了?”
语气很重,顺带说了一些责怪我的话,我没听清,我那时已经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悲哀的情绪之中,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一声又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吼。
13.
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爆发。
手心绷好的绷带又被我按的渗出了血,唇边不经意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妈,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啊。”
“你总是对我说你付出多少,你有多不容易,可我过的也没有那么容易啊,我也不容易啊。”
“我每次跟你说累,您就告诉我,没有哪个人活着不累。”
“您还记不记得我三年级的时候,让我考第一,我连着两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说我很累。”
“你就跟我说外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累的,工作的不工作的,上学的不上学的,没有一个人是不累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你喊过累,我所有在学校里的事情,我也没有跟你分享过。”
“每次只要我有一点开心的时候,在您面前我有开心的时候,您就总是喜欢打压我。”
“您总是告诉我拿成绩说事,可是成绩好了,我也没有听到您表扬过我,我成绩差了一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不能交朋友,因为您说交朋友会影响我的成绩,你说我不配有朋友,我在你面前没有朋友……”
“我和您吃的每一顿饭,您接我放学回家走过的每一步……”
“您总是喜欢说我,饭桌上,回家路上,甚至是当着别人的面!”
“您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留吗……”
我后来只是无声的沉默,喊的那两句,哽咽混着口齿不清的字音。
“您觉得这样特有成就感对吗……”
你只是把我当做给你挣面子的工具。
“你口口声声说你和我爸付出有多么不容易……”
“可我从小到大根本就没见过我爸!”
14.
“他连回家一次都不行,你凭什么说他爱……”
我承认这句话的确带着一些冲动的成分。
话还没说完,又被抽了一巴掌,我的脸猛的向另一边歪去,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这么说他…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而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哽咽的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音。
我没想过一句话我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我的确从来没见过我爸,小学的时候同学问过我,后来我问我妈,她跟我说……
“你爸他…不回来了,以后别跟我提他。”
或许那时小,没听懂妈妈语气里的不对劲。
直到那时我真正站在那一整面的“英雄荣誉墙”面前,我在倒数第三行那里找到了我的父亲。
“叶忠凛”
上下都有很多的人,都是警局里这些年因公殉职的人。
“你刚才真的不应该那么跟你妈妈说话,你妈妈的确是有难处。”
“那她……”
也不应该这样逼我啊。
“嗯。是我不对。”
后来我听那个警察叔叔讲了很多。
他说,我爸爸年轻的时候立过很多功,很多案子都是他查出来的,大家都很佩服他。
只是后来因为调查一桩医院贪污事件,被对方势力盯上,最后被报复致死。
而对方却侥幸逃脱了法律制裁。
警号740328
可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去重启这个警号。
15.
回到接待室,我妈就坐在里面等我。
其实我很久没有见她落过泪了,犹豫了一会,我弯腰道了歉。
这次她很罕见的没有说我,长久的沉默,她和我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我上高中之后,我妈坚持要我走读,因为这件事情,她还特意带我搬了个家。
六点下课,晚自习自愿,她不同意我上晚自习,她说只有她看着我,我才能好好学。
到家七点半,被赶出家门是八点左右。
闹了一通,现在竟然已经一点多了。
大半夜,街上车很少,等了十多分钟,终于有一辆出租车接单了。
上车之后,前面是一个女司机,看上去年龄和我妈差不多。
大半夜本身外面就漆黑一片,零星几个灯光的闪着,车里气氛过于僵硬,索性司机开始主动找话题。
“妹儿啊,这是你女儿吗?今年这么大啦,上几年级了?”
“高三。”
“哎呦喂,那是不是马上要高考了。”
“嗯,六月份。”
这次是我回答了。
“妈呀,那可近了,你看现在都三月末了,可得好好复习呀,孩子,将来考上一个好大学,有点儿出息。”
“嗯……”
我有点困了,白天淋了雨,这会稍微有点冷,幸好我的体质并不是很容易生病,我也不用担心会发烧之类。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我妈跟那个女司机聊着。
“妹儿啊,你说你们娘俩大半夜去这地方干啥,还挺偏的呢。”
“去祭奠我丈夫。”
然后好像就安静了。
良久……
“对不起啊妹儿,姐不知道…”
“没事,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是。”
听到这话,我醒了。
听着我妈酸涩的语气,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想到刚刚我说的话,心里的愧疚感就更重了。
16.
车子停在了一座公园前面,隐约看到前面有灯,下车之后我妈付了款,拉着我的手就往前走。
进去以后是很长的一条道,旁边都是树,按理说这放在鬼片里会是很诡异的场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竟然一点心慌的感觉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我那“从未露面”的父亲……
或许是因为穿过黑暗之后,我已经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一座空坟孤零零的立着,而墓碑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张照片。
那就是我父亲,死后安身的地方。
我几乎是愣在那里动不了。
“你爸他是被人报复死的,罪犯没能绳之以法,本来他们是不建议我立碑的,怕有人报复咱娘俩……”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信封,那个打火机看上去很新,我妈没有抽烟的习惯,应该是下午刚买的。
“按理说人死了应该入土为安,应该送回老家……”
她缓缓点火,火粘到信封上,慢慢燃烧。
“可是他们不让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坟是空坟。
底下埋的,是一件染血的白衬衫。
“妈只是想让你有点出息,我知道,我一直用的方法都很偏激,但今天妈想明白了……”
信封彻底燃烧到只剩一角的时候,她松开了手,信封连着那封信的碎片被森林里刮起的风吹走。
吹向天空,是望有心人能收到。
“妈也不是不爱你,我就总是一直想不明白,总是想不明白,总是逼你,骂你,你也一句话都不反。”
“妈以后不逼你了,你不能离开我,妈没有别人了,咱娘俩啊……”
对啊,我姥姥姥爷也早就死了,一场天灾夺走了她们的命。
她抱住了我,话音在我耳边顿了顿。
“都好好的。”
丛林里依旧是风四起,天上好像又下雨了。
17.
后来我明白,那时我应该是哭了。
我在哭,为什么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容易的啊……
我想我妈说的真对,人活着都不容易。
活着哪有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