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海上诡客   楚留香 ...

  •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他那老朋友快网张三,此刻竟要“卖身葬友”——虽说海上讨生活的人命如飘萍,这般说法也不算离奇,但奇就奇在有人愿意出五千两买他。

      买主难道是傻子?

      却见买主非但不傻,还是个家世显赫、脾气火爆的美人——金灵芝。

      更奇的是,除金灵芝外,竟还有人抬着一箱金光灿灿的元宝竞价。

      楚留香侧目瞥了张三一眼——依旧是那副精瘦机灵、常年被海风吹得黑红的脸,没瞧出哪儿忽然长出了三头六臂,值得这般天价,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向对面那条小船上喊价的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袍,头上压着一顶宽檐大帽,帽檐阴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下巴,单看这身行头,实在不像能随手掷出万金的人物。

      只听身旁的丁枫——那位相貌英俊、气度从容的神秘年轻人——正与灰袍人交谈,三言两语间,便牵出了一个地方:东南海面上,有个喝不完美酒、听不完秘密、说不完好处的所在,人称“海上销金窟”。

      楚留香目光微微一闪。

      之前那一连串蹊跷事:枯梅大师改装易容,被丁枫接引上船;分明非华山弟子的金灵芝,却使出了华山派镇山剑法“清风十三式”的招式;神龙帮与凤尾帮之间那笔糊涂账……这些散落的珠子,此刻仿佛被“销金窟”这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待那灰袍人语带敬畏地提及,那销金窟的主人神秘至极,无人知其男女,更无人见过真容,楚留香适时地插了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哦?这般神秘?倒真想去见识见识。”

      灰袍人又言,非巨富不得入,非接引不能往,规矩森严得近乎苛刻。

      楚留香与身旁的胡铁花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胡铁花那浓眉下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有鬼”二字。

      胡铁花立刻会意,粗声叹气,以退为进:“罢了罢了,这般难去,不去也罢!”

      果然,一直含笑的丁枫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指引:“在下倒是曾有幸去过一次,若兄台不弃,此番倒是可以同行。”

      胡铁花心领神会,立刻与楚留香一唱一和,一个抱怨规矩麻烦,一个表示心向往之,三言两语间,便达成了同船前往的意向。

      那边,金灵芝终究是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买”下了张三。

      趁着胡铁花因金灵芝这“买奴”举动而泛起的酸意,正与新晋“奴仆”张三斗嘴的工夫,楚留香的注意力却依旧凝在灰袍人那条不起眼的小船上。

      船不大,是常见的渔家舢板,舱篷低矮。除了船头的灰袍人和船尾那个始终沉默、低头撑着竹篙的少年船夫外,船舱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略显单薄,一直背对着这边,低着头,瞧那衣衫轮廓和发髻样式,当是个年轻女子,她坐得极静,静得几乎与船舱的阴影融为一体。

      灰袍人与船主海阔天客套几句后,便要登船。

      海阔天与丁枫似有考校之意,并未放下绳梯,只是站在船舷边含笑看着。

      却见那少年船夫不声不响,提起一团盘着的长索——索头系着个生铁铸的锚钩——手臂一抡,那锚钩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夺”的一声脆响,已深深钉入这边船舷的木纹之中,入木三分,这一手劲力、准头,已然不俗。

      众人便知,对方是要踏索而过了。

      只是看那灰袍人在索上摇摇晃晃、颇显勉强的身形,双手还需微微张开维持平衡,便知其武功至多不过二流,他自己过来尚可,船上那四口沉甸甸的箱子,却如何是好?

      楚留香看着灰袍人喘着气在船头站稳,又瞥了眼旁边笑容满面、眼底却精光闪烁的海阔天,心中暗叹:这哪里是登船,分明是羊入了虎口,海阔天那眼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了。

      海阔天果然惦记着黄金,笑着问起箱子和另外两人,语气亲切得可疑。

      “唉,那是小徒,自然同去。”灰袍人应道,声音沙哑中带着古怪的腔调,转头朝小船高呼:“白蜡烛!还不快带你师妹和箱子过来!”

      白蜡烛?这古怪名字让众人一怔,更令人好奇的是,那少年如何带人和箱子过来?

      众人望去,只见那肤色异常苍白的少年与舱中少女低语两句——少女微微点头,始终未抬头——便行动起来。他并未如常人般费力搬运,而是解下船上两副长桨,竟用绳索将四口箱子两两分系在桨的两头,做成一副极沉重的担子,绳索系得极巧,箱子稳稳当当。

      随后,他肩挑双桨——那桨两头各坠着两口箱子,重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飞身一跃,便稳稳落在了那根长索之上。

      海风不小,长索微微晃动,在风中画出起伏的弧线,可那少年挑着如此重担,走在索上竟如履平地,步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每一步踏下,索身只微微下沉,旋即恢复。他走得并不快,却稳得令人心惊,转眼间,他已到了大船近前,却忽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

      众人心提起来时,他又诡异地一扭腰,那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柳叶,在索上轻轻打了个旋,随即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头甲板上,悄无声息,连肩上的箱子都没磕碰一下,甚至溅起的尘土都极少。

      这一下,原本嘴角噙着笃定笑容的海阔天,笑意僵在了脸上,眼里的精光变成了惊疑。

      丁枫眼神也是微微一凝,瞳孔收缩如针,旋即恢复如常,只是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看不出是赞许还是警惕。

      好俊的轻功!好深的内力!这少年的身手,竟远在其师之上!

      众人心中惊讶未平,好奇心又起,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小船——师父武功平平,大徒弟却深藏不露,那剩下的女徒弟呢?

      只见那少女已起身,走到船头,她并未如少年那般炫技,只是提气纵身,跃上长索,步态稳实地走了过来。身法清晰,根基扎实,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但在见惯了高手的众人眼中,也算不得多么惊艳,她行至中途,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衣袂飘飞,身形微晃,但她很快稳住,继续前行。

      少女登上船头,便微微垂首,站在那叫“白蜡烛”少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似乎想借师兄的身形掩去自己大半,她只极快地抬眸扫视了一圈——那眸子在抬起的一瞬,竟似有灵光流转——目光在丁枫和楚留香身上似乎略有停滞,尤其与楚留香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睫,双手交握身前,指尖微微收紧,再无动静。

      楚留香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胡铁花早已注意到老臭虫对这相貌平平的少女,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也眯着眼打量过去。

      少女衣着朴素,浅褐色的布裙洗得发白,容颜至多算得上清秀,眉毛略粗,肤色偏暗,鼻梁两侧还有些细小的雀斑,并不惹眼。唯有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眸子里似有灵韵闪动,顾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采,而且……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他分明觉得,她看丁枫和楚留香的那一眼,绝非无意,尤其是与楚留香对视的那一瞬,绝非全然陌生——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或许是他们打量的目光过于直接,那名叫白蜡烛的少年立刻横跨半步,将少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一双带着几分惊恐委屈神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回瞪过来,像只护崽的……小兽,苍白的面皮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两人这才仔细看这少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五官其实生得清秀,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却总带着种受了天大委屈、欲哭无泪的痴呆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乍看可怜,细看却有些瘆人,尤其是他瞪人时,眼白过多,瞳仁黑得深不见底。

      徒弟已如此奇特,师父的真容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灰袍人始终未曾摘下那顶大帽,众人只能看见帽檐下约莫三分之一的脸,可就这三分之一,已足够让人脊背生寒——那面上的皮肉扭曲纠结,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仿佛被烈火狠狠灼烧后又胡乱揉捏过,怪诞可怖至极。

      而这灰袍人自称公孙劫余,别字伤残,脾气也如其貌般古怪,不仅自称“伤残”,竟连船上诸人的姓名都懒得打听,摆明了一副拒人千里、不欲深交的姿态。

      这态度显然激怒了本就心存不满的海阔天等人,他手下那个叫向天飞的汉子,脾气最是火爆,当下便冷哼一声,五指捏得咯咯作响,想出手“称量”一下这古怪师徒的斤两。

      然而,白蜡烛却忽然转身,走到船舷边,脸不红气不喘地将他们刚才乘坐的那艘小船用绳索套住,轻轻一拉——那船便如被无形的手牵引般靠了过来,接着,他单手抓住船头,竟将那至少数百斤的小船稳稳举了起来,高举过顶,还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玩具。

      只露出这一手,向天飞的脸便青白交加,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只狠狠瞪了白蜡烛一眼,转身走到船尾开始掌舵,再不回头下船舱。

      海阔天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干笑。

      楚留香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节奏平稳,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海面远方的云层,却始终用余光笼罩着那个沉默垂首的少女,即便在方才那番冲突中,她也未曾抬头,只是微微抿嘴。

      然而,楚留香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到她低垂的眼睑下,注意力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上——

      丁枫。

      每当丁枫开口,她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当丁枫移动脚步,她交握的手会微微调整角度。那不是爱慕的注视,而是……一种克制的审视,一种藏在羞涩怯懦表象下的、高度集中的观察。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甲板,卷动着少女朴素的衣角,大船开始转向,朝着那传闻中神秘莫测的“海上销金窟”方向驶去,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些,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团堆积在天海相接处,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深沉的风暴。

      楚留香忽然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船舷边,与那少女和白蜡烛相距不过数尺,他望着海面,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得足以让身旁的人听见。

      “这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便阴云密布。”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那少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姑娘第一次出海?”

      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似乎还带着一丝怯懦的颤音。

      白蜡烛立刻又瞪向楚留香,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戒备。

      楚留香却不以为意,继续笑道:“海上风浪大,若是晕船,可以到舱里歇着,这船虽大,颠簸起来也不舒服。”他的目光扫过少女交握的手——那双手指节匀称,掌心似乎微有薄茧,虽然此刻刻意放松,但某些细微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少女又低低应了一声:“多谢公子关心。”

      这时,丁枫含笑走了过来,步履从容:“香帅真是体贴。”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润如常,却让少女低垂的目光一凝,“公孙先生的高足,想必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点风浪应当无碍。”

      灰袍人公孙劫余沙哑的声音响起:“在下管教无方,让诸位见笑了。”他顿了顿,帽檐下的阴影里,那扭曲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倒是丁公子,对这一路似乎熟稔得很。”

      丁枫笑容不变:“去过一次,略知路径罢了。对了,还未请教这两位高足的名讳?”虽知这少年叫做白蜡烛,却显然并非真名。

      白蜡烛抢着开口,声音尖细急促,带着孩童般的赌气:“我就叫白蜡烛!她是我师妹,叫……叫阿草!”这名字粗鄙随意,显然不是真名。

      少女——阿草——微微欠身,依旧低着头。

      楚留香眼中笑意更深,蜡烛燃尽成灰,草芥卑微无名,这师徒三人,从名号到作派,无一不透着欲盖弥彰的古怪。

      海风转烈,吹得那自称“阿草”的少女衣袂翻飞,她抬手欲拢鬓发,指尖触到发间那根式样古朴的木钗时,又极快放下,复又交握身前。

      楚留香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潜流,渐渐清晰,他缓步踱至船舷边,与那垂首的少女不过数尺,望着晦暗海面,仿佛自语般悠然道:“海上风寒,喝些酒驱驱湿气总是好的。”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少女发间那根古朴木钗,目光温和,“虽比不得那些需金钗玉簪去换的佳酿,倒也算醇厚暖身。”

      海风穿过缆绳,发出呜咽轻响。

      少女阿草交叠在身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依旧垂首,声音细细的,带着些海风也吹不散的怯弱:“公子说笑了……有酒暖身便好,哪里还需金玉佳酿?”语至此处,她极轻地顿了一顿,像斟酌,又像无意,“一醉方休……也并非佳酿才可……”

      楚留香眼中笑意深了,他不再多言,只含笑颔首,仿佛方才不过闲谈风物。

      丁枫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温雅的笑意,目光在楚留香背影与那始终垂首的少女之间,极快地流转一瞬,眼底深处若有所思。

      海阔天眼中的阴鸷更浓,扫过那四口沉甸甸的箱子,又掠过公孙劫余那顶压低的大帽,鼻翼微微翕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灰袍人公孙劫余帽檐下的阴影里,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沙哑的嗓子干咳两声,对白蜡烛和阿草道:“风大,进舱。”

      白蜡烛立刻侧身,仍将阿草护在身后,紧紧跟着师父,走向为他们安排的下层客舱,只是在转身下梯的刹那,阿草借着身形转换,极快地向楚留香方才站立的方向,投去一瞥。

      楚留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正笑着拍开胡铁花递过来的酒坛泥封,仿佛全心都在那酒香上,唯有在他仰头灌下一口酒时,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里,掠过一抹了然于胸的、极为愉悦的神采。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海上的风暴真正来临时,这些藏在表象下的秘密,会被吹开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海上诡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