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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宫阙夜谒 郭襄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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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随那内侍踏入太和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广场,以青白石砖铺就,在沉沉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一直延伸到那座雄踞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的巍峨大殿——太和殿。
飞檐重脊,黄瓦熠熠,檐角蹲兽的轮廓在暗蓝天幕下犹如蛰伏的巨兽。郭襄曾在临安府远眺过大宋的宫阙,虽也精巧,却无这般吞天盖地的磅礴与肃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高高的殿顶,琉璃瓦在月色下流淌着幽幽的光泽。
紫禁之巅。
就是那里,今夜,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将在此处,以剑叩问武道,以生死界定巅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悄然漫上郭襄心头,有对绝世剑客的敬仰,有对宿命对决的慨叹,亦有身处历史缝隙般的恍惚。
江湖与庙堂,侠客与帝王,竟以此种奇异的方式,在这帝国的心脏交汇。
引路的内侍见她脚步微滞,目光遥望殿顶,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了然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空旷的广场边缘更显清晰:“这两位,胆子……是真泼天的大。”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某种隐晦的赞叹。
郭襄闻言,眼波流转,忽然问道:“这皇城内外,风吹草动,想必都瞒不过皇帝陛下的耳目,今夜之事……”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陛下……可是默许了的?”
内侍侧目看了她一眼,脸上依旧是那训练有素的恭谨笑容,却比方才多了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里宫外的事,万岁爷心里自然有本账。”
他不知为何对郭襄态度不错,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讲述秘闻般的微妙语气:“咱们这位主子,自小就爱个新奇热闹,弓马武艺也是极喜欢的。听闻有这么一桩百年难遇的比剑,虽觉着这两人胆大包天,把天家威严当了擂台,可若就此拦下,虎头蛇尾的,倒也无趣了。”这话说得含蓄,却已将那位天子跳脱不羁、甚至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透露了七八分。
郭襄心下恍然,之前一直压在心底的某个猜测,此刻已如水面浮木逐渐清晰,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姑娘,这边请。”内侍也不再多话,躬身引向另一侧。
他们并未走向那万众瞩目的太和殿,而是折转向左,步入宫墙夹峙的深邃复道与回廊之间。
夜色浓重,高高的朱红宫墙在昏暗宫灯映照下,不再是白日的威严辉煌,反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吞噬光线的压抑。
廊庑幽深,脚步声回响,更添寂静。
郭襄忽然想起幼时母亲黄蓉在灯下教她念过的诗句,是前朝李商隐的《宫辞》:“金殿销香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描述的虽是前朝宫阙的幽闭,此刻映照此情此景,却莫名贴合。
这深宫大院,锁住了多少荣华,也埋没了多少人生?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数道悄无声息却守卫森严的门禁,眼前豁然又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门。
郭襄抬眼望去,门楣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乾清门。
她心中微微一凛,虽不甚明了具体规制,但也隐约知晓,此门之内,便是皇帝起居的“内廷”,真正的禁苑核心。
带她来此?疑问浮起,但见那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只默然前行,郭襄便也按下心绪,紧随其后。
入门,再左转,终于来到一偏殿之中,随后进入一间暖阁,外观并不张扬,但踏入其中,便觉不同。
地龙烧得暖融,却无燥意,陈设看似简朴,但一几一椅、一画一瓶,无不古雅精致,透着不动声色的贵重,阁内灯火通明,只映着两个人影。
一人青衫磊落,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正是那位“王先生”,他立于下首,见郭襄进来,含笑颔首。
而端坐于上首紫檀木圈椅中的,是一位身着云纹团花常服、未戴冠冕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眼飞扬,虽无朝堂上的威仪赫赫,但那股子居于万人之上的从容气度,以及目光流转间偶尔掠过的、属于统治者的锐利,此时却没有任何遮掩——正是那位曾自称“朱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公子。
或者说,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
最后的猜测落地,郭襄心中反而一片澄明,她并未惊慌,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直言问道:“我……此刻该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么?”她神色坦然,毫无矫饰,“江湖野人,未曾学过面君的规矩。”
朱厚照闻言,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帝王威仪瞬间被笑意冲淡,又变回了郭襄印象中那个兴趣盎然、不拘一格的朱寿,他哈哈一笑,摆手道:“免了免了!郭姑娘,你可是救过‘朱寿’性命的人,又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咱们今夜只叙旧,不论君臣那些虚礼!”
郭襄心下稍宽,但礼不可废,她仍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江湖上的见面礼:“郭襄见过陛下。”
朱厚照受了这一礼,从椅子上站起身,踱步到郭襄近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平静的神色,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看郭姑娘的模样,似乎对朕这身份……并不十分惊讶?”
“初时确是茫然的。”郭襄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但被引至这乾清门内,我便想,这深宫禁苑,哪位‘王先生’能有如此大的面子,在此地、此刻邀人叙旧?想来想去,怕也只有这紫禁城的主人,才有这般资格与兴致了。”
“哈哈!说得好!”朱厚照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郭姑娘不仅剑法了得,心思也这般剔透。既然如此,你不如再猜猜,朕今夜特意请你过来,所为何事?”
郭襄眼波微动,故意笑道:“那我可要猜,陛下是念着旧情,想赏我些皇宫里的奇珍异宝了。”她话音未落,神色却倏然一正,语气也转为凝重,“不过,在陛下论及赏赐之前,民女确有要事急需禀告。此事听来或许匪夷所思,但千真万确,且关乎陛下安危,恳请陛下容禀。”
“哦?”朱厚照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可是关于……那个与朕长得颇为相似的朋友?”
“陛下已知?”郭襄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朱厚照笑意更深,带着点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这还要多谢姑娘你。”他不再卖关子,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暖阁另一侧的帘幕掀起,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干练的汉子,携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被携着的那人一进暖阁,便“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几乎是匍匐着挪到御前,连连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饶命啊陛下!老奴……老奴鬼迷心窍……陛下开恩呐!”
郭襄定睛看去,那是个面皮白净、穿着体面绸缎袍服的老太监,年纪约在五旬往上,此刻脸上早已血色尽褪,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显然是恐惧到了极点。
朱厚照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笑,甚至显得更加温和了,他慢悠悠地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看也没看地上的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安,你这副样子,可不好看。朕不是早同你说过么?只要你老老实实,把这最后一场戏给朕唱圆满了,看在你多年侍奉的份上,朕保你一个全尸,体体面面地走。”他啜了口茶,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王安头顶,“可若是唱砸了,坏了朕看戏的兴致……”他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就这么一声轻笑,却让地上那名为王安的老太监猛地一颤,仿佛被冰水浇透,他伏在地上的手指狠狠抠进金砖缝隙,半晌,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剧烈的颤抖,抬起一张似哭似笑、比鬼还难看的脸,嘶声道:“老奴……谢陛下……开恩……定……定不负陛下所望……”
那声音里的绝望与认命,让郭襄心头微凛。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向郭襄,笑容变得真切了些:“郭姑娘,让你见笑了。这吃里爬外的老奴虽不中用,倒也还算个关键角色。有他在,今晚这台戏,才算是角儿齐全。”他站起身,指了指王先生,“你且先与王先生在此稍候,品品茶。好戏,快要开锣了。”
那位王先生此刻却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拱手劝谏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刻外间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亲身涉险,不若由臣等……”
朱厚照直接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光:“王先生,朕信你的安排,也信朕的锦衣卫与勇士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兴奋,却又无比认真,“这出戏,朕才是真正的主角,哪有主角不上台,只在幕后看戏的道理?那多无趣。”
他话语轻缓,却自有一股不容他人掣肘的决断之意。
王先生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深深躬身:“臣……遵旨。万望陛下务必小心。”
朱厚照不再多言,整了整常服的袖口,对郭襄笑了笑,便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步伐,由那两名黑衣护卫与面如死灰的王安簇拥着,从暖阁另一侧的暗门悄然而出。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郭襄与那位王先生,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更显寂静。
王先生抬手为郭襄斟了一杯热茶,温声道:“郭姑娘,请用茶。陛下既然已有安排,你我便在此静候佳音吧。或许,也可聊聊姑娘心中些许疑问。”他耳闻郭襄为百姓搏命之事,对她很有好感。
郭襄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她望向朱厚照离开的那道暗门,心中波澜起伏,这位年轻皇帝的胆大妄为与掌控欲,实在远超她的想象。
而今晚这紫禁城,在“剑神”决战的明面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暗涌?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王先生,轻轻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