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此刻之欢 听见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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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声，美人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陆小凤身上时，那双似乎永远含情的杏眼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
可当她的视线移到他身旁的郭襄脸上时，那点微光瞬间冻结，凝结成毫不掩饰的冷冽，带着审视与……敌意。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梢头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店铺伙计模糊的吆喝声。
美人冷冷地打量着郭襄，目光像细密的针，郭襄也平静地回视，心中快速回忆——这张脸，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可对方的神情，分明是认识她，而且……对她颇有成见。
恩怨？她来此界时间不长，结怨过的女子屈指可数，郭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下移，掠过对方裙摆下方——一抹隐约的、刺眼的红色鞋尖，在绿裙下若隐若现。
郭襄心中了然。
噢，红鞋子里的人。
公孙兰虽在赌约落败后自绝身亡，但“红鞋子”这个神秘的组织未必就此烟消云散，眼前这位，想必就是那日在公孙兰身边，易容成青衣妇人中的一位。
公孙兰对她们而言是领袖，是姐妹，无论公孙兰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在她们看来，大姐终究是死在了她郭襄提出的赌约之下，这份仇视，理所当然。
郭襄面色如常，心中并无心虚——她与公孙兰之间，并非私怨，而是关乎无辜性命与人间公道的对错之争。对方既有立场仇视她，她也理解，但若想动手，她亦奉陪。
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陆小凤站在两人中间，虽然谁都没看他，他却觉得背上像压了两座山，他今天真是昏了头！先是忘记给自己留一条进宫的缎带，现在又完全忘了欧阳情和郭襄之间的这层关系——欧阳情是红鞋子的四娘，公孙兰虽然是作茧自缚，但毕竟是她们的大姐，他竟然就这么傻乎乎地把郭襄直接带进来了！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蛋。”陆小凤忍不住抬手扶额，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懊恼。
郭襄听到了，眨眨眼，没作声。
欧阳情却将冰冷的目光从郭襄脸上移开，落在了陆小凤身上，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清冷如碎玉：“你终于知道了？知道自己不仅是个大混蛋，还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蛋？”
陆小凤露出苦笑，他现在确实像个大傻蛋，他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想起她中毒刚清，便道：“你病好些了吗？”
闻言，欧阳情神色稍缓，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郭襄听得有点懵，她虽未经多少情事，却不迟钝。虽然只有两句话，但这两人之间，分明流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张力，暧昧得像这满院的桂花香，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可是……陆小凤之前不还在为薛冰的死伤心欲绝吗？在五羊城，他听闻薛冰死讯时那瞬间垮掉的背影、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郭襄是亲眼所见，感受真切。
这么……快吗？
郭襄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觉，她理解生死无常，人总要向前看，不能永远沉溺于悲伤，她也知道陆小凤本就是风流不羁、活在当下的浪子。
可这转变，似乎还是太快了些，快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替那个未曾谋面却已然香消玉殒的姑娘感到一丝难言的怅惘。
她暗暗叹了口气，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强行压下，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最难置喙，也最不该置喙。
幸好，这时主人终于露面了。
西门吹雪和孙秀青相携从正屋走出，西门吹雪依旧一身白衣如雪，面容冷峻，只是那惯常冰封般的眼神，此刻却仿佛被春风吹化了一层，看向身旁妻子时，竟流露出一种堪称温柔的光彩。
而孙秀青穿着鹅黄色的家常衣裙，腹部已微微隆起，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手挽着丈夫的手臂。
“郭姑娘。”西门吹雪目光转向郭襄，主动颔首致意，语气平静，似乎对于她出现在此并不意外。
“西门庄主。”郭襄也微笑着还礼，然后目光落向孙秀青，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我现在是不是该改口，称呼一声‘西门夫人’了？”
听到她的话，西门吹雪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竟极为明显地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愉快”的神情，连嘴角都似乎柔和了些许。孙秀青则脸上微红，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羞涩，又盈满发自内心的甜蜜。
郭襄见此，心中微微一缓，原本因欧阳情和陆小凤而产生的些许复杂心绪也被冲淡了。是啊，眼前这一对，历经生死恩怨，冲破重重樊篱走到一起，如今又有了血脉结晶。
这其中纵然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有难以化解的恩怨，但此时此刻，看着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温情，又何必去想那么多？
人生无常，聚散有时，且尽此刻之欢罢。
孙秀青松开挽着西门吹雪的手，上前轻轻拉住郭襄，笑容温婉：“你也来啦！”她看了看院中神色各异的几人，柔声道，“我们好久不见，正好你来了，陪我说说话好吗？且让他们去聊他们的事。”说这句话时，她抬起眼，充满柔情与信赖地看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温声道：“去吧，别累着。”
郭襄本有些迟疑，觉得不该在此时打扰他们夫妻可能是最后相聚的珍贵时光，但见孙秀青这么说，她自然也不会拒绝，笑着点头：“好，正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两人相携走进东厢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房间不大，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草，桌上茶水温热。
门一关上，隔绝了院中隐隐的对话声，孙秀青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还未开口，便先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声里，似乎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与郭襄其实不过两面之缘，算不得深交。许是怀孕让她变得比往日更敏感脆弱，许是郭襄这个知晓内情、眼神温和又带着善意的朋友，让她忍不住想倾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抱歉，我最近总是容易……”
郭襄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打断她的话，目光真诚而温暖：“你既把我当朋友，朋友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听着。”
孙秀青心中一暖，鼻尖竟有些发酸。她离开了师门，失去了以往熟悉的一切……大概还失去了亲友的理解……却也得到了爱情，有了家，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
如今，在这决战前令人窒息的时刻，又多了一个可以安静听她说话、不会审视她的朋友，她应该知足，应该感到高兴的。
郭襄的目光落在孙秀青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流露出纯粹的赞叹与暖意：“怀孕……很辛苦吧？每次见到一位母亲，都觉得太了不起了。”
孙秀青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一只手轻轻覆上去，脸上绽放出柔和至极的光芒，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光辉：“他是个乖孩子，”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很少闹我。”
“那他将来一定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郭襄由衷笑道。
孙秀青幸福地笑着，可那笑容只停留了片刻，便缓缓淡去，化作一丝幽幽的怅惘，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希望……他能做个最普通、最幸运的孩子……平安长大，无忧无虑，便好。”
郭襄的心微微一沉。
她听懂了孙秀青的言下之意，一个普通又幸运的孩子，应当有父亲陪伴长大，应当在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里，不必背负复杂的恩怨，不必在尚未出生时，便要面对可能失去至亲的残酷现实。
——她在担心今晚的决斗，那份担忧，深重如山，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化作这样一句卑微的祈愿。
郭襄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想说“西门庄主剑法通神，定会平安归来”，想说“吉人自有天相”。
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空洞的言语，在生死未卜的恐惧面前，苍白无力。
孙秀青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虚假的安慰，而仅仅是有人理解她的悲伤，安静地陪着她。
于是，郭襄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孙秀青的手，什么也没说。
“你今晚……也要去吧？”孙秀青忽然抬起眼，看向郭襄，问道。
郭襄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孙秀青的笑容真切了些许：“那……我便安心些了。”她轻轻说，“有陆小凤在，现在又有你在……总是多一分照应。他这个人，心里只有剑，对旁的事总是不上心，有你们看着他些，我……我也能少担忧一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郭襄心中猛地一酸，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一个女子，在丈夫即将赴生死之约的前夕，所能寄托的，竟然只是“有朋友在旁边看着，总能多一分照应”。
而她，明明预感到这场决斗背后暗流汹涌，明明看到朋友眼中深藏的悲伤，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那个注定悲剧——总有一个人要死在另一个人手里——的结局降临。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强敌时更让人窒息。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此刻之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