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鹿》熹言芷

4、第 4 章

　　近道是条绕着教学楼后的林荫路，梧桐枝桠交错，把烈阳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沈书沅走在外侧，脚步放得慢，时不时侧头跟李昔英搭话，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刻意找话题的局促：“这条道平时没什么人走，放学走这儿不用挤，就是下雨天会有点滑，上次我还在这儿摔过一跤呢。”

　　说着自己先笑了，耳尖沾着点薄红，李昔英听着，目光扫过他鞋边沾的一点浅灰，淡淡应了声：“嗯，看着就冒失。”话里带着点轻浅的打趣，却没半点嫌弃。

　　沈书沅也不恼，挠了挠头：“那不是赶时间嘛。”又指了指前头的岔路口，“往这边拐就是校门口了，校门口左边有个卖冰棒的小摊，橘子味的超好吃，就是有时候要排队。”

　　他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琐事，哪里的小卖部薯片最全，哪个楼梯口的镜子照人好看，李昔英没怎么插话，却都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林荫路里的风裹着草木香，混着沈书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竟比巷子里的栀子香还好闻。

　　走到校门口，沈书沅才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鹿眼亮晶晶地看着李昔英：“对了，你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走？我从宁文街巷头走，应该跟你顺路，一起走还能避开早高峰的人潮。”

　　说完又有点慌，怕他拒绝，手指攥着书包带轻轻绞着，耳尖又红了：“要是你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好。”李昔英打断他的话，声音淡淡，却很笃定。

　　沈书沅眼睛倏地亮了，像落了星光，立马笑起来：“那说好了！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巷口老槐树下等你，别迟到哦！”说着还伸手比了个“拉钩”的姿势，又觉得有点太熟络，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挠着头往公交站跑，“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李昔英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蓝白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晃悠，像只蹦跳的小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才转身往宁文街的方向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宁文街的巷口还飘着早点铺的热气。李昔英走到老槐树下时，沈书沅已经在等了，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见他来，立马迎上来，把其中一个递给他：“刚买的肉包，他家的馅超足，你尝尝。”

　　李昔英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淡淡说了句“谢谢”，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晨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沈书沅咬着肉包，含糊不清地跟他说今天早上要交的作业，怕他刚转来不知道，还从书包里翻出记作业的小本子递给他：“你先照着抄，要是有不会的，课间可以问我，我数学还凑合。”

　　李昔英看着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还画着小小的小鹿图案，指尖顿了顿，接过：“嗯。”

　　到了学校，刚进教室，就有女生凑过来跟李昔英搭话，递给他纸巾和笔，语气带着点羞涩：“李昔英，你刚来，要是缺什么文具可以跟我说。”

　　李昔英刚想开口拒绝，沈书沅却先一步把自己的笔袋推到他桌前，鹿眼看着那几个女生，软乎乎却带着点小执拗：“他有笔用啦，我的笔多，够两个人用。”

　　女生们愣了愣，笑着走开了，沈书沅才松了口气，回头跟李昔英小声说：“她们就是有点热情，你要是不想理，直接拒绝就好。”

　　李昔英看着桌前的笔袋，蓝白的格子，磨得边角发毛，里面的笔整整齐齐摆着，还有一支带着小鹿挂件的自动铅笔，他指尖碰了碰挂件，抬眼看向沈书沅，少年正低头整理作业，耳尖还泛着红，像只护着东西的小松鼠。

　　“谢了。”李昔英低声说。

　　沈书沅抬头笑了笑：“客气什么。”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打闹有人聊天，李昔英靠在椅背上，翻着刚发的课本，沈书沅坐在旁边，写了会儿作业，忽然戳了戳他的胳膊，递过来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给你，解闷儿，我妈装在我书包里的，超甜。”

　　李昔英接过，糖纸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剥开，橘子的甜香漫开来，含在嘴里，甜而不腻，像沈书沅的声音。他侧头看沈书沅，少年正趴在桌上，跟前排同学小声说话，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忽然，前排同学回头，笑着打趣：“沈书沅，这新转来的帅哥跟你这么熟啊，是不是早就认识？”

　　沈书沅的耳尖瞬间红了，忙摆手：“就、就是顺路，一起走而已。”

　　李昔英听着，含着糖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那颗橘子味的糖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午休的时候，沈书沅拉着李昔英去食堂吃饭，怕他找不到窗口，一直牵着他的书包带，穿过熙攘的人群，把他领到人少的素菜窗口旁：“他家的番茄炒蛋超好吃，米饭还管够，就是要快，晚了就没了。”

　　李昔英看着他踮着脚打饭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轻晃，忽然觉得，这星榆中学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趣。

　　吃完饭，两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沈书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问：“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要测八百米，你体育好不好？要是跑不动，我可以跟你一起跑，慢点没关系。”

　　李昔英抬眼，看着他亮晶晶的鹿眼，嘴角勾了勾：“不用，跑你十个没问题。”

　　沈书沅撇撇嘴，觉得他在吹牛，却还是笑着说：“那我倒要看看，别到时候跑不动耍赖。”

　　窗外的阳光正好，食堂里的喧闹声裹着少年的笑闹，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被阳光揉成温柔的模样，藏在碗沿的热气里，藏在彼此不经意的目光里，悄悄发着甜。

　　下午的体育课被安排在操场，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整队，阳光晒在塑胶跑道上，泛着热意，蝉鸣藏在看台旁的梧桐里，聒噪得很。

　　测八百米前要先热身，沈书沅拉着李昔英跟着队伍压腿，动作笨笨的，膝盖总压不下去，还差点崴了脚，被李昔英伸手扶着胳膊拽了一把。

　　“站稳。”李昔英的掌心贴在他胳膊上，力道稳稳的，声音淡却带着点叮嘱，沈书沅耳根一红，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却还是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余光瞟着他流畅的热身动作，心里暗忖刚才的吹牛话怕是真的。

　　分组时两人恰巧分在一组，沈书沅站在跑道上，攥着衣角有点紧张，李昔英瞥他一眼，淡淡道：“跑不动就落在后面，别硬撑。”

　　“谁硬撑了！”沈书沅嘴硬，哨声却突然响了，所有人都冲了出去，他也下意识往前跑，风刮过耳边，身旁的人一个个超过去，没跑半圈，他就喘得厉害，脚步渐渐慢下来，额前的汗滴落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黑色身影，李昔英竟放慢了脚步，落在他身侧，步伐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跟上。”

　　沈书沅愣了愣，咬着牙跟上去，李昔英刻意压着速度，跟他并肩跑，偶尔侧头看他一眼，见他脸涨得通红，便开口：“调整呼吸，两步一吸。”

　　他跟着李昔英的节奏来，果然没那么喘了，风裹着两人的衣角，塑胶跑道上的影子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快到终点时，沈书沅忽然攒了点力气往前冲，冲过线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在草坪上，又被李昔英捞住了胳膊。

　　“冒失鬼。”李昔英扶着他走到看台旁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瓶矿泉水递给他，是冰的，瓶身凝着水珠。

　　沈书沅接过猛灌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散了大半，他抹了把汗，抬头看李昔英，对方只是额角沾了点薄汗，脸色半点没变，忍不住嘟囔：“你果然没吹牛。”

　　李昔英扯了扯领口，露出一点纤细的锁骨，淡淡笑了下，没接话。看台旁的树荫下，有女生偷偷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沈书沅耳尖一红，往李昔英身边挪了挪，假装看跑道上的人，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点汗水的味道，一点都不腻。

　　体育课结束后，两人一起回教室，沈书沅的脸还红扑扑的，手里攥着空矿泉水瓶，一路跟李昔英说着刚才跑步的感觉，李昔英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教学楼拐角时，沈书沅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递给他：“奖励你的，谢你刚才陪我跑。”

　　糖纸是橘色的，在阳光下晃眼，李昔英接过，指尖擦过沈书沅的手心，温温的，软软的，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橘子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和那天沈书沅给的硬糖一个味道。

　　“甜吗？”沈书沅眼巴巴看着他。
　　“嗯。”李昔英点头，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甜意。

　　晚自习时，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书沅遇着道数学难题，抠了半天笔杆都没头绪，犹豫了半天，轻轻戳了戳李昔英的胳膊，把练习册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李昔英，这道题……你会吗？”

　　李昔英低头看了眼，拿过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动作利落，沈书沅凑得近了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他，余光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写的字也和他人一样，清隽利落。

　　没一会儿，李昔英就把解题步骤写好了，侧头跟他讲解，声音压得低，温热的气息拂过沈书沅的耳畔，对方的耳尖瞬间红透，连题都没听清多少，只记得那道温热的触感，和他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

　　“听懂了吗？”李昔英问。
　　沈书沅猛地回神，慌忙点头：“听、听懂了！谢了！”说着赶紧把练习册拉回来，低头假装做题，心跳却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

　　李昔英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点笑意，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却忍不住把笔尖放慢了些。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人并肩往宁文街走，沈书沅的影子黏在李昔英的影子上，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又赶紧贴回去。

　　“明天早上我带豆浆吧？”沈书沅忽然开口，“巷口的甜豆浆超好喝，不加糖的，你应该会喜欢。”
　　李昔英侧头看他，少年的脸在路灯下软乎乎的，鹿眼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好。”他轻声应着，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像嘴里没散的橘子糖味。

　　两人的脚步放得很慢，宁文街的巷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暖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