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正月初一的阳光稀稀拉拉洒在市一中的校园里,寒假的寂静被零星留校学生的脚步声打破。

      莫黎攥着口袋里母亲早上刚塞的进口巧克力,锡纸包装硌着掌心,甜腻的香气透过包装渗出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慌乱。

      他是偷偷溜回学校的。家里的新年永远温暖体面,父母是大学教授,对他极尽温柔,早餐会摆成精致的样式,书包永远是最新款的,零花钱从来不会短缺,亲戚们见了总夸“莫黎教养好、性格乖”。

      可没人知道,这份好和乖背后,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内向与自卑。

      他怕生人,怕热闹,怕和人对视,哪怕是同学递来的善意,他都会下意识躲开。方才家里来了客人,围着他问成绩、问理想,那些期待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喘不过气,便借着“回学校取作业”的由头,逃到了这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市一中的初中部厕所藏在教学楼后侧,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寒假期间少有人来,成了莫黎临时的避难所。

      他推开门,瓷砖地面干净得反光,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糊气,呛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味道和家里书房的墨香、客厅的茶香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粗粝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他刚走到隔间门口,就听见最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夹杂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莫黎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门框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往里面望。

      三个穿着本校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领头的是初二的张硕,据说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向来横行霸道。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熄灭的烟,烟雾顺着嘴角往上飘,模糊了他脸上的横肉。他的手正摁在那个被围少年的小臂上,烟头的红点贴着对方的校服袖管,“滋滋”的灼烧声清晰可闻,伴随着布料焦糊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把钱拿出来,听见没有?”张硕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狠戾,脚狠狠踹在那少年的膝盖上,“别以为你爸进去了,老师就会护着你,谁不知道你家是烂摊子?”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莫黎看清了他的脸——是初一(2)班的戚诀。

      开学第一天的开学典礼,戚诀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比所有人都挺拔。那时的戚诀眼里有光,亮得晃眼,像盛着漫天星子,说话的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是“理想”“努力”“未来”,是老师嘴里“根正苗红的好苗子”,也是莫黎偷偷羡慕的对象。莫黎记得,戚诀的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运动会上还拿过长跑冠军,那时的他,是活在光亮里的人,和缩在阴影里的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的戚诀,和开学典礼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校服上沾着污泥和不明的污渍,领口被扯得歪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眉眼。莫黎借着头顶灯管微弱的光,能看到他苍白的脸,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他的手垂在身侧,被烟头烫着的小臂微微颤抖,却没有挣开,仿佛那灼烧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莫黎知道戚诀的事。全校都知道。戚诀的父亲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不仅把家里的积蓄输光,还卷走了戚诀母亲做手术的钱,导致戚诀的母亲没钱治疗,在半年前去世了。没过多久,他父亲又在外犯了事,被警察抓了起来,判了刑。从小学起,就总有人欺负戚诀,一开始戚诀会拼命反抗,会告诉老师,可老师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当着全班的面说他“家风不正,惹是生非”,甚至带头孤立他。久而久之,欺负他成了学校里某些人的“乐趣”,从小学到初中,从未停止。

      “哑巴了?”张硕见戚诀不说话,抬手就甩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厕所里炸开,震得莫黎耳膜发疼。“给你脸了是吧?你妈都死了,留着钱有什么用?不如拿出来给哥几个买烟抽!”

      戚诀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额角磕在身后的瓷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的眉骨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校服领口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暗红小花,在单调的蓝白布料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他依旧没有低头。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张硕,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莫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跑,想去找老师,想喊人来帮忙,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他的家庭教育告诉他,要遵纪守法,要远离暴力,不能和坏孩子纠缠。

      可此刻,看着戚诀额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被烟头烫伤的小臂,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胆小,可他就是鼓不起勇气,只能缩在门框后,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霸凌。

      张硕被戚诀的眼神激怒了,他掐灭手里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还敢瞪我?我看你是找死!”他挥起拳头,朝着戚诀的胸口砸去。

      戚诀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状,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没有发出求饶的声音。

      旁边两个男生也围了上来,一个抬脚踹在戚诀的膝盖上,另一个则在他背后拳打脚踢。戚诀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上,瓷砖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细密的雪。

      就在这时,戚诀的目光越过张硕的肩膀,与躲在门框后的莫黎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厕所里的殴打声、辱骂声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莫黎清晰地看见,戚诀那双原本沉寂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濒死的火苗,在狂风里拼命摇曳。

      那是期盼,是求救,是一个被压到绝境的人,看到的最后一点希望。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撞见这一切,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莫黎,仿佛在无声地哀求:

      救救我。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莫黎不敢直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心冒出冷汗,巧克力的锡纸包装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他想冲出去,想喊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害怕,他真的害怕,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从来没有和这么凶狠的人对峙过。

      张硕顺着戚诀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躲在门框后、脸色煞白的莫黎。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凶狠的神情,吐掉嘴里的烟蒂,骂道:“哪来的小崽子?看什么看!”

      莫黎吓得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摔倒。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我……我没看见……”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没看见?”张硕走上前一步,逼近莫黎,语气里满是威胁,“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不准告诉老师,不准告诉任何人,听见没有?如果你敢说出去,下次我连你一起打,让你也尝尝被烟头烫的滋味!”

      张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莫黎最后的勇气。他连连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知道了……我不说……”

      “滚!”张硕低吼一声,扬起的拳头带着风声,虽然没有真的打下来,却吓得莫黎转身就跑。

      他脚步踉跄地冲出厕所,连滚带爬地往教学楼外跑。

      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张强等人的哄笑声,还有戚诀压抑的咳嗽声,让他跑得更快。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猛烈地敲击,震得他浑身发麻。他跑过灌木丛,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的走廊,直到跑出学校大门,才扶着路边的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口袋里的巧克力已经被攥得变形,锡纸包装裂开一道口子,甜腻的香气混着汗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莫黎摊开手,看着那块变形的巧克力,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了戚诀的眼神,想起了那双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光,想起了那道光熄灭时的绝望。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跑开的那一刻,戚诀眸子里那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戚诀缓缓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看见他眼底的绝望。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小学时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他拼尽全力还手,回家时浑身是伤,母亲抱着他哭,第二天去找老师,老师却说是他先惹事。后来父亲赌博输光了家底,连母亲做手术的钱都拿去赌了,母亲没钱治疗,撒手人寰。再后来父亲被抓,老师在班里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孤立、嘲讽、殴打,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他曾经以为,只要熬过初中,考上别的高中,就能逃离这一切,重新开始。可他没想到,这些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吼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帮他,拼命反抗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十三岁的戚诀,在这个弥漫着烟味和血腥味的学校厕所里,彻底心死了。

      他看着莫黎跑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早就该知道的,怎么会有人愿意帮他呢?他是个没妈的孩子,是个赌徒的儿子,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谁会愿意为了他,得罪张硕那样的人?

      张硕见莫黎跑了,又转过身来,对着戚诀踹了一脚。“算你运气好,今天就放过你。”他恶狠狠地说,“下次再敢不掏钱,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个男生,扬长而去。

      厕所里只剩下戚诀一个人。他缓缓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小臂上被烟头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母亲去世前,把最后一点钱塞给了他,让他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存着,可还是被张强等人盯上了。他知道,下次他们还会来,还会抢他的钱,还会打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心里的那点希望,那点支撑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霸凌的希望,在刚才那个男孩转身跑开的瞬间,彻底碎了。

      莫黎跑回家,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觉得自己太废物了,太懦弱了,明明看见了戚诀被欺负,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可他却只是哭着跑了。他甚至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老师,只能把这件事憋在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家庭那么好,父母那么爱他,他从小在温室里长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黑暗和暴力。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懦弱,更加害怕面对那些凶狠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雨,稍微遇到一点危险,就会立刻缩起来,保护自己。

      可他不知道,他的退缩,给戚诀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他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那个弥漫着烟味的厕所里,就已经死了。

      夜幕渐渐降临,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

      莫黎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心里却一片灰暗。他拿出一张纸,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戚诀那双熄灭了光的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阴影。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正月初一的下午,记得那个弥漫着烟味的学校厕所,记得那个被霸凌的少年,记得自己的懦弱和退缩。

      而戚诀,坐在冰冷的厕所地板上,直到天黑才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歪斜的校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慢地走出了厕所。

      夜色笼罩着校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他没有回家,因为那个所谓的“家”,早已因为父亲的赌博和母亲的去世,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一点温暖。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正月初一的街头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

      十三岁的莫黎,在温暖的房间里,被愧疚和自责包围;十三岁的戚诀,在寒冷的街头,被绝望和孤独吞噬。

      学校厕所里的烟味,还在空气中弥漫。那股焦糊的、呛人的味道,成了两人宿命开端的印记,刻在他们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