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83、第八十三章 梦回旧影，心起波澜 连日操劳宫

　　连日操劳宫人改革，苏墨染身子虽已大好，却仍难抵疲惫。这日晚间，安置好昭宁公主，又批阅完内廷送来的轮岗清单，便早早歇下了。许是白日里望着宫墙飞檐时触了心绪，夜里竟沉沉坠入一场旧梦。
　　梦里没有朱红宫墙、琉璃瓦当，也没有端贵君的身份与深宫暗斗，只有凛冽的风与脚下无边的繁华。
　　他站在御粮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露台，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规整的领带，手里还握着刚结束视频会议的平板。
　　那是苏宁，不是苏墨染，是叱咤粮油行业、年纪轻轻便身居副总之位的商界新锐。
　　脚下是车水马龙的都市，霓虹灯火织成一片璀璨星海，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余晖，远处的车流如蝼蚁般穿梭，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助理汇报业绩的声音、会议室里激烈的讨论声，还有合作伙伴递来名片时的恭维。
　　那时的他，手握实权，意气风发，前路坦荡得看得见无限可能，从不是这深宫之中，需步步为营、隐忍筹谋，连护挚友周全都做不到的笼中雀。
　　风拂过发梢，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苏宁抬手按了按眉心，习惯性地想掏出手机联系司机，指尖触及的却不是熟悉的真皮手机壳，而是粗糙微凉的布料。
　　他猛地低头，身上的西装竟变成了繁复的宫装，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垂落的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是叶淮安生前送他的那枚。
　　场景骤然切换，脚下的商业大厦变成了皇城最高的角楼，脚下不再是都市繁华，而是连绵起伏的宫阙殿宇，朱红宫墙蜿蜒伸展，将一切都圈在这方天地里。
　　风依旧凛冽，却带着深宫特有的清冷与压抑，吹散了都市的喧嚣，只剩宫人们低眉顺眼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响。
　　他成了苏墨染，成了这大晏王朝的端贵君，身怀龙裔，手握内廷权柄，却也背负着挚友殒命的痛楚，周旋于帝王恩宠与后宫算计之间。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在键盘上敲定过千万级的合作方案，曾执掌过庞大的商业帝国版图，如今却只能握着笔草拟宫规，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昭宁，只能在深夜里攥着玉佩，隐忍着眼底的恨意与不甘。
　　“苏宁……”他轻声呢喃着自己的本名，声音被风吹散。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的人生劈成两半。
　　前半生，他是自由的，是掌控自己命运的，哪怕熬夜加班、商场博弈，也是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后半生，他被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荣辱兴衰皆系于帝王一念，连复仇都要步步为营，连思念都要藏于心底。
　　他不甘。不甘于一场意外便剥夺了他所有的一切，不甘于从运筹帷幄的商界精英，变成仰人鼻息的后宫宫眷，不甘于叶淮安惨死却只能隐忍等待，不甘于自己的命运被这深宫规矩、帝王恩宠牢牢捆绑。
　　他曾以为自己能随时抽离，可不知不觉间，昭宁的啼哭、叶淮安的牵挂、赵知临偶尔的温情，还有赵凌川远在北疆却从未断绝的深情，都将他与这个世界紧紧缠在一起，让他再也回不去，也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梦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宫阙似乎在旋转，叶淮安温柔的笑脸、沈嘉文阴鸷的眼神、赵知临温情的眼眸、都市里的霓虹与会议室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头翻涌。
　　他想抓住些什么，伸手却只握住一片虚空，唯有心口的痛楚无比清晰，既有对过往自由的眷恋，也有对当下处境的无奈，更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
　　“主子？主子您醒醒！”
　　熟悉的呼唤声将他从梦境中拽回，苏墨染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熟悉的床幔，身边是守在榻边一脸担忧的常顺，不远处的小榻上，昭宁睡得正香，发出细碎的呼吸声。
　　不是商业大厦，也不是角楼，是他的凝和殿。他是苏墨染，不是苏宁。
　　苏墨染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指尖冰凉，心口的波澜却久久未平。梦里的繁华与自由还清晰可辨，那份不甘与怅惘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终究是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或许是从接受苏墨染这个身份开始，或许是从叶淮安陪在他身边开始，又或许是从腹中胎儿微动的那一刻开始。
　　可那份对过往的眷恋、对命运的不甘，却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深宫的算计与责任暂时掩盖，在这场梦境里，尽数翻涌而出。
　　“主子，您是做噩梦了吗？”常顺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问道。
　　苏墨染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绪稍稍平复了些。他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无妨，只是一场旧梦。”他没有多说，有些情绪，只能藏在心底，无人可诉。
　　月光如水，洒遍凝和殿的每个角落。苏墨染握着温热的水杯，望着窗外的宫墙，眼底的怅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无论他曾是谁，如今他是苏墨染，是昭宁的依靠，是叶淮安的复仇者。过往的一切已成追忆，不甘也好，怅惘也罢，都只能化作前行的力量。
　　他必须守住自己在乎的人，查清真相，报仇雪恨，哪怕被困深宫，也要活出自己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