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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投诚 暮春的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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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朝明宫,庭中牡丹开得秾艳灼目,阶前青石扫得一尘不染,檐下铜铃轻响,掩着殿内刻意维持的平和。
沈嘉文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系流云玉带,微扶着尚显平坦的腰腹,由青砚小心搀扶着,缓步踏入殿中。
他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眉眼间染着几分孕后的柔倦,全无半分新晋嘉君的倨傲,倒像登门叙旧的故人,姿态放得极低。
梁屹然早已在正厅等候,一身霁蓝常服衬得面色温润,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语气亲厚:“嘉君怎的亲自过来了?身子重,该好生歇着,何必劳烦移步。”
说话间便吩咐卫清辅看座奉茶,目光却不着痕迹扫过沈嘉文的腰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化作关切,“听闻陛下近来日日嘱咐太医署盯着你,想来身子该稳妥些了?”
“劳贵君挂心。” 沈嘉文欠身回礼,落座时刻意慢了半分,抬手轻抚小腹,笑意浅淡,“终究是头一胎,身子本就弱,陛下心细,难免多叮嘱几句,倒让贵君见笑了。”
话音刚落,青砚便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两个锦盒奉上。锦盒打开,其一铺着明黄锦缎,躺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珠玉莹润,翠羽生辉,正是上月赵知临赏下的御用品;另一盒则是一方和田白玉砚,质地细腻,雕着祥云纹,亦是御赐之物。
梁屹然眸光微顿,指尖轻叩膝头,似有迟疑:“嘉君这是何意?皆是御前近侍,何须如此客气,何况还是御赐之物,我怎好收?”
“贵君说笑了。” 沈嘉文抬手按住他欲推回锦盒的手,语气恳切,字字透着真切,“我入宫这些年素来安分,前阵子蒙陛下垂爱,晋了位份又怀了龙裔,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后宫诸事素来仰仗贵君打理,我初登君位,腹中又有孩儿,往后诸多事宜,还需贵君多提点、多照拂。这两件东西虽为御赐,却不及贵君的照拂珍贵,只是略表心意,万望贵君莫要推辞。”
这话既捧了梁屹然后宫主事的权柄,又放低了自身姿态,话里话外皆是倚重与亲近,梁屹然心念一转,便知这既是沈嘉文的投诚凭证,也是日后可拿捏他的由头,当即顺势收下,笑着道:“嘉君既这般说,我便却之不恭了。往后后宫皆是一家人,嘉君有难处只管与我说,我自会尽力。”
“有贵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沈嘉文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眉眼舒展,仿若真的卸了心防,随即话锋微转,抬手揉了揉腰侧,面露些许倦色,“说来也怪,近来总觉身子沉得很,夜里也睡不安稳,太医说是孕中正常反应,可我总觉得比前些日子更甚些,许是旧疾底子弱,扛不住胎气吧。”
他说着,似是无意间提起,语气轻描淡写,“太医还反复叮嘱,孕期最是娇气,一点磕碰、一丝不妥的饮食用药,都可能伤了胎气,轻则母体不适,重则伤及孩儿。连陛下都被太医说得紧张,日日派人盯着我的饮食起居,半点不敢疏忽。”
字字句句皆说孕期易损,却不点破半分下手的法子,只把最关键的要害摆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梁屹然心头。
梁屹然眼底微光一闪,面上愈发关切:“可不是嘛,孕中最是要谨慎。嘉君本就体弱,更该万事小心。太医署那边,我会再吩咐几句,让他们多上心。”
“多谢贵君。” 沈嘉文含笑颔首,又似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陛下不光对我这般小心,对华荣宫的瑾贵卿更是谨慎。”
“我前日路过华荣宫,见宫门外守着的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里里外外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想来也是,瑾贵卿也是头胎,陛下疼惜,自然要护得周全。”
他眉眼弯弯,似是真心羡慕,却偏挑明华荣宫守卫严密的实情既看似无意提醒梁屹然,叶淮安有帝王重兵护持,硬下手难寻机会,又暗戳戳透着陛下对叶淮安过分看重的意味,撩拨着梁屹然心底的嫉妒与忌惮。
梁屹然闻言,指尖微僵,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却只淡淡道:“陛下喜得两位皇嗣,自然个个宝贝。瑾贵卿根基浅,陛下多护着些,也是应当。”
“是这个理。” 沈嘉文附和着,又抬手取过身侧另一个素色锦盒,推到梁屹然面前,“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想着贵君或许能用得上。”
“这是我入宫前,家中制的凝神香,香气清浅,能安神定气。只是我如今有孕,太医说香品多燥,不宜近身,放着也是浪费,不如送给贵君。贵君打理后宫诸事繁杂,夜里怕是常睡不好,点上这个,倒能清静些。”
锦盒开启,一缕清浅檀香漫开,醇和不烈,闻之令人心头舒缓。他偏提孕者不宜近身,又将这香送与掌后宫用度的梁屹然,话里话外,皆是不着痕迹的提点。
从头到尾,他未曾说过一句要对叶淮安不利的话,可每一句都在为梁屹然指路子:孕期易损,叶淮安看似护得严密,却根基浅无依仗,而你手握后宫便利,又有陛下亲授的看顾之权,若想动手,尽可从饮食、香品、起居这些细微处着手,神不知鬼不觉。
梁屹然拿起香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缠枝纹,鼻尖萦绕着清浅檀香,眼底已是暗流涌动。沈嘉文这一番投诚,礼物送得贵重,话说得熨帖,看似事事依赖、处处亲近,可那字里行间的算计,他岂会听不出来。
只是沈嘉文的话,偏偏说到了他心坎里。叶淮安那铁桶似的守卫,确实让他无从下手,而沈嘉文这番无意的提点,恰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沈嘉文主动示好,若他真能借这提点除去叶淮安,日后即便事发,也能拉沈嘉文下水毕竟这法子,是沈嘉文无意间透的。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梁屹然抬眸看向沈嘉文,面上笑意愈发真切,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厚:“嘉君想得这般周到,倒是让我受之有愧。放心,往后你与瑾贵卿的事,有我在,定保周全。”
这周全二字,说得意味深长,沈嘉文却似全然不觉,只笑着道谢,又坐了片刻,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起身告辞。
走出朝明宫,春风拂面,沈嘉文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淡去,眸底覆上一层冷霜。青砚扶着他,低声道:“主子,梁贵君怕是都听进去了。”
“自然。” 沈嘉文缓步走着,声音轻淡,“他心心念念要除叶淮安,只是缺个由头,缺个法子。我不过是递了根拐杖,他自会顺着走下去。”
那御赐的珠玉,是表诚;那几句孕期的叮嘱,是指路;那盒凝神香,是送刀。句句皆是好话,字字全是算计,他既做了投诚的姿态,又把害人的法子递到了梁屹然手中,往后无论事成与否,他都可全身而退。
梁屹然想借他的势,他便顺了梁屹然的意,让他做那把斩向叶淮安的刀。而他,只需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戏,如何开场,如何落幕。
琼华宫的方向,檐角风铃轻响,沈嘉文抬手抚上小腹,眸色冷冽。
梁屹然,你既接了我的礼,听了我的话,那这出戏,便该由你唱下去了。华荣宫的那场风雨,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