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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双星并耀 三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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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嘉文病了。
这一次,病得悄无声息,却又恰到好处。他称春日肝火旺,旧疾微恙,需静养,闭门谢客数日。
唯有每日前往紫宸宫请脉的太医正,在例行禀报时,略提了一句嘉侧君脉象似有不同,似虚浮中隐见滑利,然病体缠绵,尚需细察。
赵知临正为北疆军报与江南漕运烦心,闻言起初并未在意,只吩咐太医正用心调理。
然而,当太医正第三日复诊后,神色凝重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跪地贺喜时,赵知临执笔的手,骤然顿住。
“你说什么?嘉侧君……亦是喜脉?”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地盯住太医正。
“回陛下,臣连日请脉,反复确认。嘉侧君脉象圆滑流利,确为喜脉无疑!虽因旧疾体弱,脉象略浮,但胎儿应已近两月,胎气渐稳!”
太医正声音激动。宫中接连传出喜讯,这是天大的祥瑞,亦是太医署的功劳!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高德胜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知临沉默了许久。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一个叶淮安,已让后宫波澜骤起。如今再加一个沈嘉文……还是在他刚刚借水患祈福、展露才学、晋位侧君之后。
这真的是巧合吗?
帝王心术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疑虑。然而,那份迟来多年、接连而至的子嗣喜悦,终究压过了疑虑。
尤其是沈嘉文,出身江南沈氏,才学品貌俱佳,入宫多年安分守己,如今又刚显露出辅佐之才……他的子嗣,无疑更具分量。
“消息可曾外泄?”赵知临沉声问。
“臣确诊后,第一时间便来禀报陛下,绝无他人知晓。嘉侧君自己……似乎也尚未察觉,只当是旧疾反复。”太医正连忙道。
“很好。”赵知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暂且不要声张。嘉侧君体弱,此胎更需精心。太医署需暗中加派得力人手看顾琼华宫,一应用药饮食,你亲自把关。若有丝毫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太医正浑身一颤。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皇嗣与嘉侧君万全!”
太医正退下后,赵知临独坐御案之后,望着窗外渐圆的明月,心中思绪翻涌。
双喜临门,于国于家,自是吉兆。但这后宫……怕是要彻底沸腾了。
梁屹然……会如何?
他想起中秋宴后梁屹然那番请罪,想起这些年他打理后宫的辛劳,也想起他眼底偶尔流露的、对子嗣的深切渴望与隐痛。
赵知临并非全然无情之人,梁屹然相伴多年,温婉得体,总归是有情分的。只是这情分,在社稷子嗣面前,终究要退让。
三日后,一道旨意再次震动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侧君沈氏嘉文,系出名门,端方雅正,朗慧卓识,入侍宸侧,恪恭礼度,温恭端凝。前以才具见擢,今承天祐,喜得龙裔,实乃祖宗庇佑,江山社稷之洪福。朕心甚悦。仰承天意,俯顺舆情,特晋嘉侧君为嘉君,赐号不变,仍居琼华宫主殿。一应用度,按君位规制。着太医署全力护持,钦此。嘉君!
虽未一步登天至与梁屹然平起平坐的贵君,但从侧君到君,已是荣宠,正式迈入可与贵君争高下的阶级。此番距离贵君仅一步之遥!
更重要的是,圣旨中仍居琼华宫主殿及按君位规制,已明确昭示其地位超然,足以与任何一位君级妃嫔比肩,甚至因其有孕及琼华宫的地理优势,隐然凌驾于其他君位之上。
这道旨意,分寸拿捏得极妙。既彰显了对沈嘉文及其腹中皇嗣的重视,给予了他实打实的地位与保障,又未曾直接撼动梁屹然贵君的独尊之位,保留了缓冲与制衡的空间。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嘉君的出现,尤其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沈家势力与帝王对其才学的认可,已对梁屹然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实质性的威胁。
梁屹然在朝明宫接到旨意时,脸上温雅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冰凉。嘉君……琼华宫……离紫宸宫不过百步,住着一位新晋的、有孕的、出身名门且有心计的君!这比叶淮安晋为瑾贵卿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
叶淮安根基尚浅,纵然有孕晋位,一时也难成气候。可沈嘉文不同。沈家百年清贵,底蕴深厚;沈嘉文本人隐忍多年,一朝出手便连番得利,心机深不可测。如今晋位嘉君,又怀有龙裔,几乎具备了与他争夺后宫话语权乃至未来“君后”之位的一切条件!
琼华宫的灯火,仿佛夜夜都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嘉文正站在琼华宫的高阶上,冷冷俯视着他,一步步蚕食着他的权柄,觊觎着他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日,梁屹然虽未称病,但脸色明显不佳,处理宫务时也时常走神,朝明宫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卫清辅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直到赵知临再次驾临朝明宫。
这一次,梁屹然没有哭诉,只是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疲惫,伺候时虽依旧温柔体贴,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强颜欢笑的勉强。
尤其是在赵知临偶尔提起琼华宫或华荣宫时,他眼中会迅速掠过一抹极快的黯淡与惶恐,却又立刻掩饰过去,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
这种沉默的压抑与隐忍的惶恐,比直接的哭诉更能触动赵知临。他本就对梁屹然有旧情,见此情景,心中怜惜更甚。
这夜留宿朝明宫,帐幔低垂后,梁屹然偎在赵知临怀中,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怎么了?还是为了嘉君和瑾贵卿的事烦心?”赵知临抚着他的背,低声问。
梁屹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偎依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侍不敢……陛下喜得皇嗣,是天大的好事。”
“臣侍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越发无用了。嘉君才学出众,如今又为陛下延育子嗣;瑾贵卿温柔敦厚,亦是有福之人。只有臣侍……陪伴陛下最久,却一无所出,如今连打理宫务,也深恐力有不逮,辜负陛下信任……”
他抬起眼,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意,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陛下不必为臣侍挂心。臣侍会好好学着,如何……与嘉君、瑾贵卿相处,如何更好地……护着他们,护着皇嗣。只要陛下心里……还有臣侍一席之地,臣侍就知足了。”
这番以退为进、全无怨怼只余卑微祈求的话,精准地击中了赵知临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想起梁屹然多年的陪伴与付出,对比沈嘉文、叶淮安骤然得势,心中天平不由得再次倾斜。
“莫要胡思乱想。”赵知临将他揽紧,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在朕心里,自然有你的位置。后宫诸事繁杂,朕信你,也倚重你。嘉君与瑾贵卿有孕在身,精力不济,许多事还需你多担待。尤其是琼华宫,离得近,嘉君身子又弱,你多看顾些,朕才放心。”
他没有直接提升梁屹然的权力,但多担待,多看顾的嘱托,尤其是针对琼华宫的特别提及,无疑给了梁屹然更多插手其事务的由头和便利。这是一种隐晦的支持与安抚。
梁屹然心中顿时一定。陛下终究还是念旧情的,也意识到需要他来制衡骤然崛起的沈嘉文。这“看顾”之权,便是他的机会。
“臣侍明白。”他将脸埋在赵知临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依赖,“臣侍定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几日,赵知临明显多留宿朝明宫,赏赐也更频繁丰厚,仿佛要用行动弥补梁屹然心中的不安。梁屹然面上重新焕发光彩,处理宫务也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只是那笑容背后,算计更深。
他清晰地认识到,帝王心里有他,但这情分在子嗣与新人面前已显脆弱。他必须利用好陛下此刻的怜惜与给予的看顾之权,做些什么。
沈嘉文……叶淮安……
这两个凭借肚子一步登天的碍眼东西,尤其是那个心机深沉、已然威胁到他核心利益的沈嘉文,必须尽快解决。他不能再被动等待。
陛下让他看顾琼华宫,是信任,也是递到他手中的刀。他该如何用这把刀,干净利落地除掉心腹大患,又不脏了自己的手,甚至……能反过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心底渐渐成形。或许,可以从沈嘉文体弱和叶淮安根基浅这两个弱点同时下手?制造一些意外,或是挑动他们之间的矛盾?
他需要更周密的谋划,以及……一把或许可以借来的刀。
夜色中,梁屹然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帝王的怜惜是蜜糖,也是毒药。他要吞下蜜糖,将毒药,喂给该喝的人。
嘉君?琼华宫?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