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雪为川》且听凤语

37、第 37 章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疏朗的梧桐叶，在凝和殿的庭院里洒下满地碎金。

　　苏墨染刚小憩起身，正坐在窗下整理几本前朝舆图笔记，外头忽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兴奋的通传：

　　“君卿，雍亲王府又派人来了，说是王爷给您的回礼。”

　　苏墨染放下书卷，心中微讶。冷光石才送来没几日，怎地又有回礼？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正厅。

　　来的是赵凌川身边另一个面生的年轻侍卫，姓吴，看着机灵得很。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内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约莫两尺高、用靛蓝色厚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像个鸟笼。

　　“小人吴亮，给端君卿请安。”吴侍卫利落地行礼，脸上带着笑，“王爷吩咐，给君卿送个小玩意儿来，给君卿解解闷。”

　　解闷？苏墨染目光落在那蒙着布的笼子上，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和一声低低的、模糊的鸣叫。

　　吴侍卫见他目光疑惑，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笑意更浓，带着点献宝似的意味：

　　“君卿，这东西可稀罕。是王爷手下的人从南边海商那儿得的，说是极西之地传来的异种鸟儿，不但毛色翠绿鲜亮，小巧可爱，最奇的是，”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它呀，能学人说话！灵性得很！养起来也不费事，每日喂些清水谷米、新鲜瓜果便可。”

　　能言鸟？毛色翠绿，小巧……苏墨染心中一动，已隐隐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竟有如此奇鸟？王爷太费心了。”

　　“王爷说，君卿整日读书弄墨，身边多个活物，添些生气也好。”吴侍卫笑着，示意那小内侍将笼子轻轻放在厅中的花梨木高几上，“君卿您揭开瞧瞧？”

　　苏墨染走上前，手指触到那厚实的绒布，心中竟有些莞尔。

　　赵凌川这人……送礼真是花了心思。之前是北疆风物，引他探讨实务巧思；这回送的却是活物，一只据说能言巧语的珍禽。这东西，说珍贵也珍贵（能言鸟在古代确是稀罕物），说寻常也寻常（毕竟只是玩物），既不涉朝政军务，又不带暖昧情思，纯粹是一份“觉得有趣便送你赏玩”的心意，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轻轻掀开绒布一角。

　　笼中果然是一只鹦鹉。体型不大，通体羽毛是鲜艳的翠绿色，只在脸颊有两团醒目的橘红色圆斑，鸟喙弯钩有力，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掀开遮挡的人类。

　　一人一鸟对视了片刻。那鹦鹉忽然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然后，一个清晰脆亮、带着点怪异腔调的声音响了起来：

　　“吉，祥，笑，！”

　　字正腔圆，正是官话。

　　苏墨染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鸟儿学的，竟是这样一句带着祈愿和喜庆味道的吉祥话。想来是驯鸟人反复教习的结果。

　　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来，连日来深宫沉郁谨慎的心绪，仿佛也被这鸟儿一声清脆的“吉祥笑”给冲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隔着精致的竹制笼条，轻轻逗了逗那鹦鹉的下巴。鸟儿也不怕生，反而凑过来，用鸟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痒痒的。

　　“果然灵巧。”苏墨染眼中笑意未散，对吴侍卫道，“劳烦吴侍卫回去禀告王爷，就说这礼物墨染十分喜爱，多谢王爷费心惦念。此鸟活泼讨喜，墨染定会好好照料。”

　　吴侍卫见苏墨染确实喜欢，也松了口气，笑道：“君卿喜欢就好。王爷还嘱咐了驯养要注意的几件小事，小的已写成单子，连同一些鸟食一并带来了。”说着递上一张折好的纸和一个锦袋。

　　“王爷有心了。”苏墨染接过，再次道谢，又让人拿了赏银给吴侍卫和小内侍，好生送了出去。

　　待人走了，苏墨染才仔细看那驯养须知，无非是注意通风避寒、饮食清洁、每日可教习简短话语等。他将单子收起，重又站到鸟笼前。

　　那翠羽鹦鹉在笼中跳了两下，又仰头叫了一声：“吉祥，笑，”

　　苏墨染看着它，嘴角噙着笑意，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赵凌川……是真的怕他在这深宫之中寂寞吧？所以才送了这么一只会说话、能互动的活物来。

　　这份体贴，隐在有趣玩物的表象下，不着痕迹，却实实在在地熨帖人心。

　　比起金银珠宝，这份礼物更显用心。它不带来任何压力，只带来一点生机和乐趣，甚至还能成为他偶尔“自言自语”或排遣情绪时的绝佳掩护，毕竟，对着鸟儿说话，总不会引人疑心。

　　他将鸟笼提到书房窗边光线明亮处，又亲手添了清水和谷米。鹦鹉低头啄食，发出细碎的声响，为这过于安静的凝和殿书房，平添了几分真实的活气。

　　“以后，就叫你翠羽吧。”苏墨染轻声对鸟儿说。

　　鹦鹉抬起头，黑豆眼看着他，忽然又蹦出一句：“吉，祥，”

　　苏墨染再次笑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在这步步为营、处处机心的深宫里，能有这么一只不通人事、只知学舌讨食的鸟儿相伴，或许真是赵凌川送给他的一份意想不到的“吉祥”。

　　这份心思，他领了。也再次提醒自己，这份来自亲王的好意与关照，必须框定在“赏识才思”与“长辈关怀”的界限内，绝不能有半分逾越的遐想。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记录此刻心情，最终却只是在那张驯养须知的背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一段《诗经》中的句子：“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笔迹端正，心意深藏。

　　窗外秋风拂过，笼中翠羽清脆地又叫了一声，不知在模仿哪一句未曾听清的人语。

　　凝和殿内，墨香与隐约的鸟鸣交织，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看着笼中蹦跳啄食的翠羽，苏墨染心中那份暖意与感慨久久不散。赵凌川的礼物送得巧妙又体贴，这份人情，他不能不回。但回礼却是个难题。

　　他如今是皇帝后妃的身份，给外臣、尤其是给亲王回礼，规矩极大。礼不能太重，重了有私相授受、巴结交结之嫌；也不能太轻，轻了显得怠慢不恭；更不能暧昧，任何带有私人情意象征的物件都是大忌。

　　金银珠玉、绫罗绸缎这些常规赏赐，既显不出心意，也容易落人口实。苏墨染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书卷和窗外开始泛黄凋落的梧桐叶，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时值深秋，御花园中落叶缤纷。他记得前世见过一种手工制作的叶脉书签，将树叶经过特殊处理，去除叶肉，只留下清晰美丽的叶脉网络，再加以染色装饰，夹在书中既雅致又实用。

　　此物新奇有趣，制作不算难，材料更是俯拾皆是，关键在于心思。送给赵凌川这样见多识广的亲王，既不逾矩，又能体现自己“巧思”的特质，更隐晦地回应了对方以“新奇有趣”之物相赠的默契。

　　说做便做。苏墨染带着两个可靠的小内侍，亲自去御花园捡拾了一些叶形完整、叶脉清晰的梧桐叶和玉兰叶。

　　回到凝和殿小厨房旁闲置的一间净室，他屏退旁人，只留一个口风最紧的小内侍打下手。

　　制作过程并不复杂，却需耐心。他将树叶放入加入少许碱面的清水中慢火煮软，再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刷去煮软的叶肉，只留下那纤薄如纱、纹理分明的透明叶脉。

　　这一步最是关键，力道稍重叶脉便破，需全神贯注。刷好的叶脉用清水漂净，铺在吸水的细棉纸上阴干。

　　待叶脉干透，变得挺括，他便用调制好的、颜色极淡的靛青与赭石染料，轻轻点染叶脉边缘，使其更显清晰雅致。

　　最后，在叶柄处系上一根细细的、本白色的丝线，丝线末端缀上一颗小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子作为压签。

　　如此反复，挑选出品相最完美的几枚。梧桐叶脉阔大舒展，染上淡赭色，秋意盎然；玉兰叶脉细腻精致，染上极淡的靛青，清雅脱俗。

　　他将这几枚叶脉书签，小心地夹在一本他近日正在看的、内容相对中正平和的游记杂论书页中。这本书并非珍本，但内容详实有趣，正好与书签相配。

　　没有附上任何私人信件，只在包裹书册的浅青色锦缎上，系了一张素白笺纸，上面以一贯工整的字迹简单写着：

　　“王爷雅赠，灵禽怡情，感念于心。偶得秋叶，制为书签，聊佐清览。野人微意，伏乞晒纳。苏墨染谨奉”

　　礼物备好，他并未直接派人送去王府，而是照例先寻了个由头去紫宸宫。在向赵知临回禀完凝和殿近日用度后，他仿佛才想起般，恭敬道：

　　“陛下，前日雍亲王殿下赏赐臣侍一只异鸟，活泼解闷。臣侍无以为报，心中不安。近日见落叶甚美，便胡乱做了几枚叶脉书签，想着……可否随下一批节赏，或托内廷司送往王府，以表臣侍一点谢忱？不知是否合规矩，请陛下示下。”

　　他将回礼的缘由、物品、途径都说得清清楚楚，坦坦荡荡，且将决定权交给皇帝。

　　赵知临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掠过他平静恭顺的脸，淡淡道：“既是皇兄先赠你玩物，你回些小玩意儿，也是礼数。东西既已做好，让高德胜安排人送去便是。就说……是朕准的。”

　　“谢陛下恩典。”苏墨染心中一定，深深一礼。

　　有了皇帝的金口，事情便简单了。高德胜亲自安排了稳妥的路径，将那本夹着叶脉书签的书，连同苏墨染那张素笺，送去了雍亲王府。

　　回礼送出，苏墨染心中那点欠人情的感觉稍缓。他回到凝和殿，翠羽在笼中扑棱着翅膀，欢快地叫了声吉祥。

　　苏墨染走过去，添了点清水，看着它翠绿的羽毛，心想，这份来自亲王的、恰到好处的关怀与有趣，或许就像这鸟儿和那叶脉书签一样，不必深究，只需欣赏和感激便好。

　　深宫岁月漫长，能有这样一份清新不俗的往来，已是难得的慰藉。至于其他，不是他该想，也不是他能想的。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书卷，将一枚自制的、未染色的朴素叶脉书签夹入其中。窗明几净，鸟鸣啾啾，凝和殿的秋日，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鲜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