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刘君湘》KB420

3、程彦飞

　　1938年12月
　　十二月的上海难得下了雪，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但始终没能凝聚起来。
　　一个夜晚，刘君湘带着一个铁路工回到了家中。黎青云对这个戴着帽子，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心生畏惧，站在高脚凳后冷着脸一言不发。陌生人察觉到了她的害怕，在门边向脱帽致敬，然后缓慢地挪动到餐桌旁边，沉默地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刘君湘打来热水，又招呼黎青云拿镜子。

　　黎青云眼睁睁地看着对面人从嘴里吐出什么东西，脸颊突然就有了明朗的线条。接着这个老态龙钟的家伙取出假牙，摘下假胡子，撕掉脸上的硅胶人造皮，毛巾沾上热水仔细洗掉脖颈上的细纹，又从眼睛里取出了什么透明的晶体，从兜里掏出平光眼镜带上，咳嗽了两声，将挺拔的腰背从大衣里解放出来，疲惫状一扫而空。她用柔和的女声向她打招呼，“你好，青云”。

　　她称呼自己为程彦飞。

　　程彦飞在法租界与国民党联系的电台被找到，很快住处遭到日军查封。她趴在日军卡车底部逃离租界，随后摸上了一辆运送军用物资的列车，最终在一隧道入口处跳车逃生。军统当局向地下党求援接应，刘君湘成功与之接头，并将其带回自己家中。

　　程彦飞被安置在黎青云的房间里，黎青云则搬到走廊里去睡。两张高脚长凳上架一块门板就是一张床。夜晚摆钟聒噪地报时，吵醒了黎青云。月光在墙上绘出了令人恐惧的图案。她想她的小房间，想她那带着天青色花边的被子和仔细摆放在书架上的课本。北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她被冻得发抖，于是起床去查看窗户是否关好。外面开始下雪，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而刘君湘还没有回家。程彦飞被门外轻微的脚步声惊醒，蹑手蹑脚地躲到了门后。黎青云裹着被子进来取暖的时候，程彦飞的花瓶差点命中她的脑袋。两个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

　　程彦飞在刘君湘家中整整一个月。她从来不出门，为了不让邻居生疑，卧室的窗帘也整日拉上。刘君湘的工作越来越繁忙，黎青云不得不充当程彦飞的哨兵，她和程彦飞在一块儿度过了很长时间。她用她那并不自然的中原话问程彦飞一些问题，程彦飞噗嗤笑出声，说你可以用上海话跟我交流。

　　黎青云被这个女人深深地吸引住了。她开始频繁地到她的房间中去找程彦飞聊天，她靠着这个女人坐在床上，整整一个下午都听对方讲述那些她不知道的世界。程彦飞抚摸着她的发顶，对她说运气好的话，当春天到来时，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黎青云钻进她的怀里，小心翼翼地吸着鼻子，暗暗地希望春天永远不要到来。

　　1939年1月
　　一个月后，刘君湘带着另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了住处。刘君湘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关上门往里屋走。黎青云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嘬着滚烫的茶水，透过氤氲的雾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心里升腾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春天也许就要来临了”。
　　果然，下一秒刘君湘就发布指令“青云，快把程小姐叫……”
　　“怎么了？”程彦飞从卧室探出了脑袋。
　　这个陌生女人向她的方向转身，并摘下了帽子，“是我，我来接你回家。”

　　军统的人来到住处，到了程彦飞可以离开上海的时候了。
　　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深夜，黎青云和刘君湘陪同她们前往吴淞口码头，以便通过走私船将程彦飞带离上海前往下一个战区。旅途漫长而又危险，她们骑着自行车，路上还有被日本人拦截的危险。巡逻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任何胆敢帮助重庆政府的人。
　　此时，春天还远远没有降临。
　　程彦飞走上船舷后又折返回来，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顶。黎青云没有勇气去拥抱她。她只是说：“如果战争结束了，你要记得回来。”程彦飞回答道：“战争肯定会结束的。”
　　程彦飞最后一次拥抱了黎青云，黎青云没有反抗。
　　黎青云在程彦飞的怀抱中注视着船上那个陌生女人，她已经在一夕之间从药店伙计变成皮肤黝黑的搬运工。她和程彦飞来自同一个地方，黎青云有些嫉妒地想着。

　　在这之后很多年里，黎青云再也没有收到过程彦飞的消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明白了自己在隐秘战线中的位置，也理解了母亲与父亲在她生命中的缺席。于是明白，可能从一开始，程彦飞这个名字就是假的。她在漫漫的世界里，凭着年少时模糊的记忆，一边探索自己的道路，一边寻找程彦飞的下落。直到黎青云驾驶的飞机杯击落在常德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