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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面试的回忆 文沁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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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对蒙岱岱的初印象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她记得那天天气转凉,空中还飘着蒙蒙细雨。
文沁担心车头被淋坏,就独自划来公司应聘。
应聘公司的名字很朴素,叫做“舒适内衣”。
听名字就知道这牌子非常老——老到文沁以为它好多年前就已停销倒闭。
刷到招聘信息的时候,文沁多少有些诧异。原来“舒适内衣”非但没有倒闭,甚至还在招聘“直播人才”。
文沁应聘的就是主播岗。
*
文沁并不喜欢直播。
只是她唯一的工作经历就是直播带货。
文沁既不了解布料、也不喜欢缝纫、更不喜欢说话——但蓝海布料批发厂给了她第一次机会。
一个不露脸卖瑕疵布的机会。
为了卖布,文沁下足了功夫。在终于适应了直播间环境,勉强能够还算自如地应对直播间提问的时候——
她被解聘了。
直播间的节奏被一个名叫“蒙大大今天吃什么瓜”的顾客带偏,文沁拉不回来,试用期最后一天考核不通过,工作当晚就没了。
文沁既没有愤怒,也无暇悲伤——仿佛失去才是她生活的主旋律。更何况,她需要马上找到工作,以证明自己还能活下来。
“活下来。”
容易么?
看似简单的三个字,是文沁生病后这五年,每时每刻都在印证、却又似乎永远差一点才能到达的彼岸。
*
比如吹气球,她就总是差口气。
在ICU病房躺着的时候,隔壁床的小妹妹吹起来的气球贴满了玻璃。于是路过的医护、家属在气球上画了各种各样的笑脸,写下无比虔诚的祝福。
文沁吹不动。
ICU清醒的病人不多,文沁是一个。病房从不熄灯,她也无心理会昼夜——她静静躺着,不想动也不能动。
她想的不多,也非常简单:是不是吹鼓一个气球,就能证明自己能够活下来?
可那小妹妹病情急转直下,当晚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文沁既没有害怕,也并不感到难过。她知道自己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只是她还在苟延残喘罢了。
可苟延残喘好累。
“马上解脱”的念头就像关不掉的闹铃,每分每秒都在文沁的耳边唱歌。
但她并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能力。至少一直到离开ICU,她都没有死。她非但没有死,反而吹鼓了气球。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她记得那天的夕阳非常灿烂——它穿过康复病房大大的窗户、透过薄而清脆的白色气球壁,温柔地来到她的面前。
文沁呆呆瞧着气球里的余晖,她知道,证明自己能够活下去的目标,该变了。
*
文沁冒着雨,划到了“舒适内衣”楼下。
“舒适内衣”的写字楼非但不算破旧,甚至可谓“富丽堂皇”。
她看到高高的台阶上,透明的钢化玻璃门不住旋转。透过旋转的玻璃门,她隐隐瞧见大堂里站着一个还算年轻帅气的保安小哥,不紧不慢接待着进入写字楼的每一位来宾。
可惜只有台阶。
可惜她上不去。
文沁不喜欢大声说话,更不喜欢求人帮助。可大堂里的保安小哥显然不会留意到台阶之下矮小的她。可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死在了第一步。
死在华丽的台阶前。
文沁开始期待有人出来,期待走出写字楼的人看到自己。她从不奢求有人会主动提供帮助——她早已学会了乞讨这种卑微而又理所当然的求助。
*
第一个走出写字楼的是蒙岱岱。
他个子很高,身形瘦削,穿着黑衣黑裤,戴着黑色的口罩,一手将帽子扣在头上,一手慌慌张张推开侧门,快步走到文沁面前。
文沁仰头。
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又直又浓,帽子下杂乱地漏出几缕灰蓝色的卷发。她已很久没这么仔细地近距离观察过一个男孩子的长相,她忽然觉得他长得很可爱——她的心中破天荒升起了希望,她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他的帮助。
然而蒙岱岱压根没瞧见文沁。
他径直走了。
文沁的失落就如同期待一样转瞬即逝。
或许蒙岱岱本就不属于所谓的“爱心族”吧。
*
后来发生的事颇如这些年文沁常常亲历的梦魇,她并不愿过多回忆,可记忆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消失。
她记得自己被两个保安狼狈地抬上台阶,轮椅又毫不意外地卡在了面试间的门口。她记得工作人员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然后她就被一个浑身是汗的保洁大叔背进了面试间。那时,文沁的心情多少有点糟糕。
面试官讶异的目光是压死文沁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记得回家的路很长——其实回家的路并不算远,但她划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怎么也回不了家。
她只记得一种奇妙而陌生的湿冷感不由分说地钻入自己的袖口和领口,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闭上了眼,醒来时竟然已经躺在了医院。
不会错。
是文沁再熟悉不过的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监护仪嘀嘀嗒嗒响个不停。
熟悉的冰冷感令文沁有些烦躁,但她又全然提不起精神。
她终于恹恹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中,眼前是蓓蓓关切的表情。
“我这辈子终究是摆脱不了麻烦人的命运了。”文沁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
关蓓蓓是文沁在武林市唯一能联系到的“家属”。她既是文沁的好朋友,也是文沁生病之后交到的唯一的朋友。
蓓蓓比文沁小两岁。她们在皮划艇课上相识、组队,逐渐形成了蓓蓓“带飞”文沁的“好搭档”模式。
蓓蓓是海浦人,家庭条件还算优渥。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性格热情开朗,兴趣广泛,多才多艺,从中学时代开始就不乏追求者。
蓓蓓在高考后凭着美声特长的加分优势选择了北立大学最热门的计算机专业,这四年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毕业前,她本早已手握无数海浦市的躺平offer,却为了热爱的游戏事业最终放弃了回到海浦的机会,来到武林市创业。
和天之骄子关蓓蓓不同,文沁的专业和身体简直是她就业途中的双重buff。这并不奇怪,什么公司会招一个只会画画的残疾人呢?
或许是文沁早就做好了准备吧。没有拿到任何offer的她并不失落。
同样做好准备的还有文沁的妈妈樊晓容。
*
这些年来,为了更好地照顾文沁,樊晓容陪着文沁来到了北立,住进了北立大学,成为了文沁所住的宿舍楼的宿管,也成为了文沁的专职陪读。
樊晓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甚至比女儿更早地做好了准备。在文沁生病住院的两年时间里,在她以泪洗面、难以入眠的每一个深夜,文沁可能遇到的每一个困难都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排演。
她理解女儿将会面临的一切困难——既然拿不到offer,那就接文沁回家,养文沁一辈子。
整个高中时代,樊晓容都是全家对文沁要求最严格的那一个。然而高考结束后文沁猝不及防的疾病令樊晓容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她陷入了无休无止的自责之中,她觉得是自己的严格毁掉了女儿的身体。她忽然就再也不对文沁提出任何要求了。她本有还算稳定的体面工作,但她毅然决然选择牺牲掉自己的人生为女儿的命运赎罪——
然而文沁不愿意。文沁不愿意妈妈为了自己放弃属于自己的人生。
*
于是毕业之际,文沁拜托蓓蓓帮自己圆了谎。
虽然不放心文沁的身体,但看到女儿终于有兴致出门旅行,樊晓容打心底高兴。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又想起了文沁因病错失的高中毕业旅行,终于在百感交集中带着母女二人的行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然而文沁和蓓蓓并没有去毕业旅行,反而直奔武林市,踏入社会主义建设的洪流中。
*
蓓蓓的公寓离文沁家和文沁所在的医院都不算远。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了很高,显然是直接从网球馆赶来的。
“医生,她醒了!”
蓓蓓握着文沁夹着血氧监测仪的手,微嗔道:“发烧这么严重还去面试......文沁,搬来和我一起住。”
文沁淡淡摇了摇头:“麻烦你了。”
“又见外,文沁,”蓓蓓站起身,刚刚还紧握文沁的手早已高高扬起——她忽然看到文沁无动于衷、不带悲喜的表情,终于将温暖的手掌轻轻贴住文沁有些凹陷的脸颊:“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只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文沁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淡淡笑了。她点点头,却是关心起了蓓蓓:“最近工作忙不忙?加班多不多?”
“还是老样子,”蓓蓓撇了撇嘴,回问道:“你呢?今天面试怎么样?”
文沁惨然笑道:“这家公司恐怕根本不欢迎我......”
话犹未毕,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文沁」文小姐吗?”
“我是。”
“恭喜您通过「舒适内衣」主播岗位的招聘。报到时间是三天后下周一的上午十点,请问您能够按时参加吗?”
文沁疑惑地放下手机。
蓓蓓早已开心地将病床上的文沁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