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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初醒 ...
阿娘常慨叹,岁月如流,流光易逝。
那春天,想来会随潺潺溪水一并至。
陶陶心里念着,想着,盼着春日至。
待春日至,芍药花绽放,贺五郎亦然会欢欣罢。
待那时,花团锦簇,落英缤纷,定然美极了。
陶陶擡手,摊开的掌心里空无一物。
她此时正想着,届时,掌心里全是花瓣,该多好看。
欢欣褪去,陶陶又愁闷了。
自己既许诺了贺五郎,可却未有定期。
长大些,什么时候才长大呢。
是明日?还是明年?
是长高些,还是长胖些?
什么是长大呢。
陶陶望着苍穹,左思右想,寻到个解答。
贺五郎那么高大,瞧见的苍穹定是与她所见不同。
长大,或许是,瞧见的一切变得不同罢。
待陶陶眼中花非花,树非树,那兴许便是长大了。
陶陶还是宽心不下,她决定再问问阿爹。
“阿爹,什么是长大呢?陶陶想长大些,想长高,想着许许多多的事呢。”
她原以为,阿爹会即刻回应自己,毕竟,阿爹已然长大了,做过之事还答不出吗?
但陶陶瞧着,阿爹神色一凝,欲言又止。
长大了就会忘却许许多多吗?
陶陶忽而不愿长大了,有伙伴们,有阿爹阿娘,怎可忘却呢?
过了一会儿,阿爹的回应才响在耳畔。
“瞧上几回芍药花开,陶陶就长大了。”
陶陶闻言,如释重负。
原来长大如此容易,只要瞧几回花开花落便好。
她起初以为,长大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陶陶愈发期盼春日了。
春日至,万物苏,百花开,待那时,陶陶离长大便愈来愈近了。
夜幕低垂,陶陶推开油纸窗,竹竿撑着窗,令些许凉风吹进来。
她不禁打哆嗦,可却不阖上。
陶陶望着窗外,想瞧瞧明月,却只有星子。
她固执地寻着明月的踪影,却只见星子。
想见明月,非是因皎洁,而是因陶陶今日习得一句诗。
“忧人半夜起,明月在林端。”【注1】
那书生言及长大,告知陶陶,长大就是心间容纳起忧愁。
他还言语,陶陶问询此疑问,便亦算忧人了。
既是忧人,依诗句所言,怎地不见月?
许是人忧,树亦忧,藏起月,令陶陶无法窥见。
罢了罢了,既不让瞧,那陶陶亦不强求。
阖上窗,她掖好被褥,身躯渐渐暖和起来。
她念起贺五郎的笑颜,怎么无人提及,贺五郎生得一副好相貌呢?
他温和地笑着,怕是积年的雪见之亦要消融,化为水蜿蜒至他的身旁,以此看得近些。
只可惜,他青丝中夹杂着许许多多白发,虽不妨碍其俊朗,但……陶陶觉着乌发更好看些。
流水却不停歇,连绵不绝,陶陶看着将漫过自己,连忙阖上双眸。
继而,酣然入梦。
梦中,陶陶不再是陶陶,是一鸟儿。
她欲启齿,声音非是人言。
“咕咕,咕咕。”
看来她不是鹦哥。
再环视周遭,她于枝头,恰能瞧见不远处屋中情状。
屋中显然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俩,此时新妇坐于窗旁,还未梳妆。
而新郎君正持着栉,为其梳发。
陶陶瞧清了新郎君相貌,不禁讶异。
正是贺五郎。
贺五郎与今时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颜丹鬓绿,整个人透着生机。
陶陶转而望向身旁人,那这新妇,想来便是他的妻。
愕然未褪,陶陶瞧见贺五郎唇瓣翕张。
她所在之处,能将他们所言听得一清二楚。
“对镜共梳,白头偕老。”
说罢,见新妇轻抚其手,权当回应。
新妇莞尔时,巧笑倩兮。
陶陶置身其中,感觉福履已至。
她身躯前倾,想瞧清这新妇容貌。
肤若凝脂,若皎皎明月。
乌发如云,黑得那么纯粹、彻底。
最让人难以忘却的,是新妇的双眸。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清澈如秋水。
陶陶见一面就见之不忘,勿言之贺五郎了。
陶陶心间泛起忧愁,这样的女娘,怎会早早离去呢。
陶陶虽小,但已明了死之一字的含义了。
死,是哭嚎,是眼泪。
死,或许是乘舟远去,去到一异乡,在此长长久久的生活,再也不回来。
而为之哭嚎者的眼泪,便是载动舟的江水,载着其远去。
遇丧事时,陶陶皆会流几滴眼泪。
眼泪多些,载得远些,就能摆脱在这里受的苦了。
因阿娘曾说,濒死之人,万分痛苦。
她望向那新妇,忧愁更甚了。
这样的女娘,尝了多少痛苦呢。
陶陶忽而觉着苦涩了。
贺五郎当时,又流了多少泪呢。
想来是泪如雨下,直至干涸。
毕竟,雨总归会停。
陶陶不明了什么是眼前,什么是归宿,她只清楚终了。
屋中情状还是浓情蜜意。
描眉、梳妆,二人俨然是相爱相亲的模样。
她见状,念起往后,不禁悲鸣。
声音之凄切,令人闻之落泪。
屋中情状忽而转换,贺五郎还在,持的栉还在,屋中陈设皆在。
却不见新妇。
而贺五郎神色一凝,凝住的,还有白头偕老的许诺。
陶陶忽而感知到喉间腥味涌上,下一瞬,血便从唇角溢出。
惊吓之余,她亦明了一事。
原来,她是子规。
眼前如梦如幻,陶陶置身其中,却不知何为前路。
她只得摸索着方位。
可,什么方位的路途才是前路?
陶陶于层层迷雾中,不免慌乱。
她哪经历过这些?陶陶唯一的法子,就是哭嚎。
“阿爹……阿娘……”
“陶陶,做噩梦了?”
陶陶闻见声音,辨别出是阿爹的声音,她胡乱拭去面颊的泪水,循着声源前行着。
可前行着,她瞧见不远处一人蜷缩着。
是贺五郎。
陶陶步履轻轻,徐徐近身,她瞧见,贺五郎的乌发又被白发取而代之,生机亦全无。
又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陶陶唇瓣翕张,却吐不出一言。
该说什么呢。
贺五郎,你的泪足以载她去远方吗。
若是不够,陶陶来帮你。
正好,我的泪有许许多多。
贺五郎,你是要留在此处,还是要前行呢?
陶陶左思右想,还是问询了后者。
“贺五郎,你可愿前行?”
可贺五郎只擡首。
恰能令陶陶望见其双眸与神情。
憔悴。
形如枯槁。
心如死灰。
陶陶将自己所学尽数取出,暂且可描述贺五郎的神情。
可他的双眸,陶陶言谈不上是什么模样。
那是什么样的双眸呢。
好似连成天的野草燃烧着,燃尽了,只留灰烬。
不似诗句所言,春风吹便再生。
他的春日已然远去,何谈春风呢。
陶陶高悬着手,却迟迟未有手与之相合。
她或许明了,贺五郎要留在此处了。
可,陶陶固执。
她扯着其衣袂,想凭自己身躯的气力,将贺五郎引着前行。
“贺五郎,你忘却了吗,芍药花!你还要去看芍药花呢!”
说罢,岿然不动的身躯忽而不再如磐石,竟挪动了些。
陶陶察觉到这细微之处,知晓这芍药花是关键之物。
她不再扯其衣袂,反而回身一转,来至贺五郎眼前。
“贺五郎,你是要这映山红,还是要这芍药花?”
言及芍药,贺五郎眼睫微微颤动着,继而低语回应。
“芍药……我只要芍药……”
“既然如此,你随我来,我们一同去看芍药花,可好?”
陶陶此刻倒似长大了,循循善诱着眼前的“稚子”。
“可……哪里有芍药花呢?”
贺五郎的疑问难住了陶陶,眼下非是芍药盛放的时节,何处来的芍药花呢?
可难住陶陶,仅是一会儿,她已然想出对策。
便是许诺。
有些时候,她嫌回家路远,阿娘就会许诺,待回家后,允她去寻伙伴们。
有了往后的许诺,才可有缘由活着。
或许,寻个托词未尝不可。
活着嘛,怎么样都是活着。
念及此,陶陶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
“春日渐近,芍药花会随着春日一并来的,我们去寻春日,可好?你不需等很久的。”
“春日,届时便会落在你的掌心,就似眼下。”
说罢,贺五郎还是神情木讷,但,陶陶知晓他听进了。
她感知到,贺五郎回握着。
二人再无一言,他们只同行,一并前往春日。
缘何同行?
顺路罢了。
愈往前,光辉愈刺目。
陶陶下意识眯眸,再睁眸时,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了。
眼前的,是阿爹阿娘,正愁容满面地望着自己。
“阿爹……阿娘……”
她轻声唤着,待阿爹阿娘描述,才知发生何事。
原是做噩梦了。
可陶陶不禁感到惘然。
这一切,竟只是梦吗?
贺五郎,你寻到春日了吗?
陶陶不知晓,她只盼着能再去茶肆。
陶陶盼啊盼,盼来了旁的事。
“阿爹,你取铜钱做什么?去寺庙进香吗?”
见阿爹颔首,陶陶不免雀跃,若不是阿娘催促着就寝,她定要手舞足蹈。
是夜,陶陶辗转难眠。
她又念起明月了。
陶陶心想着,若是贺五郎同自己正看着一轮明月,可否将自己的雀跃递予他呢。
伤悲会成疫,欢欣亦然。
明月啊明月,令贺五郎亦忻然些吧!
不知不觉,陶陶就阖上眼眸。
今夜,贺五郎未有入她的梦。
寅时初,陶陶随着阿爹阿娘启程,街道晨雾笼罩着,陶陶还睡眼惺忪,一副困倦的模样。
耳畔处,传来许许多多的声音。
有驴叫,应是赶驴的商贩。
还有呵欠声,言语声……
应是到早市了。
早市……陶陶想,无非是鱼肆、茶肆……
念起茶肆,陶陶连忙睁开双眸。
白气弥漫中,哪瞧得清人呢?
她只闻说书人在娓娓道来着。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注2】……”
一片怅然下,终是抵达寺庙。
青烟盘旋,金顶映日,陶陶远远瞧着,见朱墙绵延。
她走近,见桃木剑,铜八卦,见乞儿正讨钱。
尔后随阿爹阿娘焚香三拜,陶陶有模有样默祷着。
走近这祈愿树,陶陶见满树的祈愿带,挪不开眼。
“阿娘,我亦想得祈愿带!”
“好好,那陶陶想许什么愿?”
陶陶思虑着,终是吐出四字。
“各有所得。”
待愿望写上,随着旁的祈愿带一同飘扬,陶陶笑逐颜开。
可她瞧着这槐树,觉着甚是熟悉。
“师父,这祈愿树是何人所种?”
她纵开阿娘的手,转而走近一老僧。
老僧合掌付之一笑,继而道来着。
“此树乃是名唤贺引筝的郎君所植,其妻病逝后,他便栽种此树,以他虔诚,换其妻来世顺遂。”
陶陶似懂非懂地颔首,心里觉着……她好似识得此人。
贺、引、筝。
贺、五、郎。
【注1】:出自韦应物《秋夜》
【注2】:出自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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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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