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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本前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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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问询和江墨璃近乎摊牌的“警告”后,寒渊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滞。一级戒严并未解除,巡逻弟子依旧严密,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冻住了。
问剑堂的钟声不再响起,主峰方向的喧嚣也沉寂下去,连弟子间的私下议论都变得寥寥无几,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茫然和压抑。
虞意的小院,成了这潭死水中最安静、也最令人窒息的一角。
她比以往更加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连苏灵托人送来的东西,也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青铜小匣和厉刑的绝笔卷轴,是她研究的重点。小匣依旧毫无反应,无论她用何种方法试探——滴血、灵力灌注、神识沟通,甚至尝试了厉刑卷轴上记载的几种破解简单禁制的偏门手法,都石沉大海。那冰凉的触感和古朴的样式,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徒劳。
厉刑的卷轴则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每一句充满怨恨与绝望的警示,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认知上。“饲笼”、“牧者”、“观测之眼”、“修正”、“天命轨迹”……这些词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世界图景。但卷轴的信息也止步于此,关于如何应对,如何逃离,厉刑只留下“速离”二字,再无他法。
逃离?谈何容易。
连厉刑那样位高权重的戒律长老,最终也只能饮恨留下绝笔。她一个炼气期的小小弟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何况,江墨璃的话暗示,“上面”已经注意到了“纰漏”,剧本正在“更新”。在“更新”完成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她只能等,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未知的恐惧中,被动地等待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和力量的,是体内那新生的淡金色灵力。
随着她日夜不辍的修炼,以及对《敛息诀》等功法的深入研习,这股灵力越发凝练精纯,操控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稳步提升,虽然距离炼气四层还有一段距离,但真实战力,恐怕已不输于普通的炼气四层,甚至五层弟子。尤其是对隐匿、感知、细微操控方面,淡金色灵力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雪团子的伤势在朱果残效和灵力滋养下彻底痊愈,又开始生龙活虎,每天除了吃,就是催着她“搞事”。
【憋在这破院子里有什么用?等着被□□吗?】雪团子在她肩上跳脚,【得出去!找线索!谢寂小子肯定知道更多!还有那个江墨璃,话里有话!咱们得主动点!】
“主动?”虞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现在出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戒严未解,‘上面’刚扫过神识,各峰清查问询……这时候稍有异动,就是活靶子。”
【那也不能干等着啊!】雪团子急道,【‘剧本更新’……谁知道会更新出什么鬼东西!万一直接给你发个‘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补丁呢?】
虞意手指微微一颤。雪团子说的,正是她最深的恐惧。
在“牧者”或者说“九天监察司”眼中,她这个“BUG”或“纰漏”,最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让她“合理”地消失。
一场“意外”,一次“走火入魔”,一次“秘境旧伤复发”……在这修仙世界,有太多合情合理的死法。
“不会。”她低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上面’要直接清理我,问询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或者更早。他们选择‘更新剧本’,说明……我可能还有别的‘价值’,或者,我的存在,本身也是‘剧本’需要的一部分?”她想起厉刑的话——“牧者喜‘戏剧’”。一个试图反抗命运、不断制造“意外”的炮灰女配,或许比一个按部就班去死的炮灰,更有“戏剧性”?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或许这就是真相的一部分。她成了“剧本”中一个不稳定的、但可能带来更多“看点”的变量。
【价值?看点?】雪团子嗤之以鼻,【你当是戏台子下面捧角儿呢?别忘了厉刑怎么死的!‘修正’起来可不会手软!】
虞意沉默。是啊,厉刑的结局就是前车之鉴。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任何“看点”和“价值”,都可能瞬间灰飞烟灭。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和无声的抗争中,又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寒渊峰上空,毫无征兆地,响起了钟声。
不是问剑堂召集弟子那种清越的钟鸣,也不是主峰戒严时急促的警示钟,而是一种沉闷、厚重、仿佛从极其遥远、又极其接近的虚空中传来的钟声。
咚——
咚——
咚——
钟声九响,间隔均匀,每一次敲击,都仿佛直接震荡在神魂之上。修为稍低的弟子,闻声便脸色发白,心神动摇。连虞意也感到识海一阵轻微眩晕。
钟声过后,一道宏大、威严、却又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如同天谕,响彻整个凌霄宗,传入每一位弟子、长老的耳中:
“天道示警,天机混沌。为定乾坤,安宗门,即日起,启动‘天命遴选’。”
“凡我凌霄宗门下,骨龄三十以下,修为炼气五层以上弟子,皆需参与。”
“‘天命遴选’分三轮:问心,问道,问缘。”
“问心者,明心见性,勘破虚妄。”
“问道者,砥砺道途,印证己身。”
“问缘者,气运所钟,天命所归。”
“三轮皆过者,可为‘天命之子’,得宗门倾力栽培,承大气运,担大因果。”
“遴选不日开启,具体章程,由各峰峰主传达。”
“此乃天道机缘,亦是宗门重任,望众弟子,好自为之。”
声音消散,余韵却在空中久久回荡,也回荡在每一个听到这道“天谕”的凌霄宗弟子心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宗门,瞬间沸腾!
“天命遴选?!这是什么?”
“骨龄三十以下,炼气五层以上……我刚好够格!”
“问心,问道,问缘……听着就不简单!”
“天命之子!宗门倾力栽培!大气运!”
“天道示警,天机混沌……难道和前几天的事有关?”
议论声、惊呼声、兴奋的讨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各峰涌起。前几日的压抑和恐惧,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缘”冲淡了不少。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弟子而言,“天命之子”、“宗门栽培”、“大气运”,这些字眼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哪怕明知其中必然伴随巨大风险和考验,也足以让人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虞意,在听到“天命遴选”四个字时,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
天命……遴选……
天道示警?天机混沌?
不!这绝不是什么天道机缘!这是“剧本更新”!是“上面”察觉到剧本崩坏,天机紊乱后,采取的“修正”措施!他们要利用这场所谓的“遴选”,重新“校准”关键角色的轨迹,甚至……选拔出新的、更符合“剧本”要求的“核心”!
问心,问道,问缘?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很可能是“观测”、“测试”和“筛选”的伪装!他们要看看,在崩坏的剧本中,哪些“角色”出现了偏差,哪些“变量”需要被纠正或清除,哪些“棋子”可以留下甚至赋予更重要的“戏份”!
而她虞意,这个最大的“纰漏”,炼气三层的修为,连参与“遴选”的最低门槛都达不到!
这是巧合吗?是“剧本”无意中将她这个“BUG”排除在外了?还是……这是针对她的、一种更隐晦的“处理”方式?让她连登上“舞台”、接受“检测”的资格都没有,然后悄无声息地边缘化,直至“意外”消失?
【不,不会这么简单。】江墨璃那句“剧本正在更新中”,和此刻的“天命遴选”公告,时间上衔接得太紧密了。这遴选,绝对和她有关!
虞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她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眼睁睁看着猎手编织着更精密、更致命的罗网,却无力挣脱。
“天命遴选……”她喃喃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完了。】雪团子在她怀里,声音也沉了下来,【‘上面’出手了。用这种‘合理’的方式,进行大规模筛选和干预。问心?怕是连你祖宗十八代和心里那点秘密都得挖出来!问道?鬼知道他们会设置什么‘标准答案’!问缘?呵,气运所钟?怕是‘剧本’所需吧!】
雪团子的话,印证了虞意最坏的猜想。
“我修为不够,参加不了。”虞意涩声道。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参加不了,说不定更危险。】雪团子一针见血,【你成了‘局外人’,一个明显的‘异常点’。在全员参与的‘校准’中,你这个落单的,太扎眼了。‘上面’或者执行‘剧本’的人,会有无数种方法,让你这个‘异常’合理消失。】
虞意闭了闭眼。是的,雪团子说得对。不参加,意味着脱离“剧本”设定的、所有人都要走的“主线”,反而会更加凸显她的“不同”,引来更直接的“关注”和“处理”。
参加?她修为不够。
不参加?她死路一条。
进退维谷,绝境。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院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不急不缓。
虞意心头一跳,这个节奏……是谢寂身边那位执事弟子,赵明。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果然是赵明,依旧是那副刻板严肃的样子,手里捧着的,却不再是锦盒,而是一枚冰蓝色的、造型古朴的令牌。
“虞师妹。”赵明将令牌递上,“奉剑尊之命,将此物交予你。”
虞意接过令牌。入手冰凉,非金非玉,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寒”字,背面则是一柄小小的冰剑图案,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虞意不解。
“寒渊令。”赵明声音平板地解释,“持此令,可入寒渊秘境一次。秘境之中,有时间流速差异,且蕴含精纯冰寒灵力与些许前人遗泽,对修炼《寒渊诀》有奇效。剑尊言,师妹修为精进有望,然‘天命遴选’在即,时不我待。特赐此令,助师妹一臂之力。望师妹潜心修炼,莫负所望。”
寒渊令?寒渊秘境?虞意愣住了。谢寂……要送她进寒渊峰专属的秘境修炼?还明言是为了应对“天命遴选”?可是,她修为明明不够参加资格啊!谢寂这是什么意思?帮她强行提升修为,好让她有资格参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看出了她的困境,出手相助?还是……这也是“剧本更新”的一部分?谢寂作为“重要角色”,接到了新的“指令”?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滚,但虞意脸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恭敬接过令牌:“多谢师尊厚赐,弟子必定努力修炼,不负师尊重望。”
赵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虞意关上门,握着手中冰凉的寒渊令,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前脚“天命遴选”公告将她逼入绝境,后脚谢寂就送来了“破境”的钥匙。这是雪中送炭?还是……请君入瓮?
寒渊秘境……那里是谢寂的地盘,进去了,就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里面有什么,会发生什么,她一无所知。是机缘,还是陷阱?
【去!必须去!】雪团子却兴奋起来,【寒渊秘境!本座听说过!是谢寂小子的私人小洞天,里面好东西肯定不少!时间流速差异,意味着你有更多时间修炼!这是天大的机会!不管谢寂那小子打什么主意,先提升实力再说!实力强了,才有资格谈其他!】
虞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参加“天命遴选”是死局,不参加也是死局。谢寂递来的这根绳子,哪怕是通往悬崖的,她也只能先抓住。
至少,进入秘境,或许能暂时避开外界的纷扰和“上面”的实时观测。秘境通常有独立的法则和屏障。
至少,那里有时间优势。她需要时间,迫切地需要时间,来消化信息,提升实力,寻找破局之法。
至少……谢寂目前对她的“关注”,似乎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善意”或“兴趣”,这或许是她眼下唯一能利用的“资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寒渊令,冰蓝的色泽倒映着她沉静却暗藏决绝的眼眸。
良久,她缓缓握紧了令牌,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我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迎难而上。
无论这寒渊秘境是龙潭还是虎穴,是机缘还是陷阱,她都要闯一闯。
为了活着。
为了……弄明白这该死的“剧本”,到底想让她演哪一出。
她转身回到屋内,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必需品,丹药,符箓,青铜小匣,厉刑卷轴(抄录了关键部分,原件深埋),雪团子……以及,江墨璃给的那瓶蚀骨毒水和那坛“忘忧”,她没有带。太扎眼,也太危险。
收拾停当,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弟子服,将寒渊令贴身收好。没有通知任何人,她推开院门,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她穿越以来,待了最久、也承载了最多不安和秘密的破败小院。
风雪依旧,将她的足迹很快掩盖。
她转过身,朝着寒渊峰后山,那个只有持寒渊令才能感应到的、秘境入口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沉静,背影挺直。
仿佛不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危机四伏的秘境。
而是走向一场,早已拉开帷幕、她却刚刚拿到残缺剧本的,
命运对决。
寒渊峰的雪,在她身后无声飘落,覆盖一切,也掩埋一切。
只有少女离去时留下的、那一串浅浅的、很快消失的脚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剧本更新了。
但演员,似乎还没完全背熟台词。
这场戏,到底会怎么演下去呢?
无人知晓。
但风暴,已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