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风过处》毛撸撸

1、第 1 章

　　罗浮神策将军的威名，如雷贯耳七百载。他宛若一轮煌煌骄阳，与云浮云骑共守此方天地，护得春和景明，海晏河清。

　　正因这位将军风姿太过完美，他的情愫私隐，便成了罗浮坊间永不褪色的话题。只是这轮明月的倒影，终究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捞不着。任凭流言蜚语如何绘声绘色 —— 从风月话本里的缠绵悱恻，到与师友同僚的捕风捉影，甚或些不着边际的牵线搭桥 ——将军身上从不缺流光溢彩的传闻。

　　这些臆测，倒也含着几分罗浮民众与将军近侍的殷殷期盼。眼见将军孑然一身，终日案牍劳形，众人不免心生怜惜：若得一位知冷知热的可心人，与将军琴瑟和鸣，润泽君心，该有多好。

　　然而，在青镞、浴铁这些常伴左右的部属眼中，将军的日常唯有永无止境的政务，偶得闲暇也不过小憩片刻，品鉴些茶点，哪有半分风月闲情。

　　对这些漫天飞舞的流言，景元自是心知肚明，却从不干涉。有时反倒含笑配合，无论是停云操办的“罗浮俏郎君”影像，还是音乐会上的从容留影，他都由着众人安排。正是这般怀柔御下、谈笑定风波的气度，方成就了罗浮七百年的太平盛世。

　　只是，这位执掌雷霆的神策将军，其心恰似莲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万丈红尘，千般传闻，终究未能在他心上，留下一丝真实的痕迹。

　　又是殚精竭虑，案牍劳形的一天，当最后一份加急文书被批阅完毕，景元才缓缓后靠，抬手轻轻揉着眉心。他望向窗外，神策府外，星槎如织，灯火璀璨，市井喧嚣隐约可闻。这七百年来的每一个日夜，大抵如此。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景元悠悠踱步至若木亭，轻车熟路的绕至一个角落，那里一株红色的草随着夜风微微摆动中。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景元微微一笑，俯下身轻轻抚触了下，然后将其采下轻放入怀。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无声的安慰。他回到静室，案头已空，唯有那株名为“怀梦草”的红色小草被置于一只素雅的玉盏中。他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灵光，轻轻拂过草叶。霎时间，草叶无火自燃，升起一缕极淡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朱红色烟雾，氤氲着，将他沉稳的面容笼罩其中。

　　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现实的边界开始模糊。在烟雾构筑的幻梦里，时间仁慈地倒流，回到了那段无人知晓的岁月。

　　梦里，他不是威震寰宇的“神策将军”，她也不是史册无名的一个符号。

　　她是重华，是那个凭着过人天资与灼见，一步步从云骑新兵走入神策府核心幕僚团的女子。她看他时，眼中有对“景元将军”的崇敬，但更多的时候，是看着“景元”这个人的、温暖而清澈的理解。

　　记忆最鲜明的，是无数个如同此刻的深夜。他于案牍后运筹帷幄，她便在一旁静静整理文书，或为他递上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热茶。他们讨论战局推演，她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布局中过于“仁慈”可能留下的隐患；他面对各方势力的博弈稍感疲惫时，她又总能以四两拨千斤的智慧，点出破局的关键。

　　“将军，” 她有时会无奈地轻笑，眼里却闪着光，“你总想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但罗浮，是我们共同的罗浮。”

　　他心动的那一刻，并非在多么惊险的战场，恰恰是在这样一个平淡的瞬间。他抬头，看见她低眸为他批注文书时，一缕碎发垂落颊边，窗外的星月光辉洒在她身上，静谧而强大。那一刻他恍然，他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莬丝花，而是一个能与他同行的同道。她聪慧、温暖、善良，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他沉重铠甲下悄然生出的一副柔软内衬，支撑着他，却不为人知。

　　他们的情愫在克制与默契中滋长。一个交换的眼神，一句无人能懂的暗语，一次“偶然”在若木亭的并肩而立... ... 便是全部。坊间关于景元将军感情的流言愈发热闹，而他们便愈发谨慎。那些离谱的绯闻，反倒成了他们真实情感最好的掩护。景元也乐于配合那些传闻，只因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拥有着唯一的真实。

　　然而，美好的泡影总被残酷的现实刺破。

　　长生种终将面临的噩梦——魔阴身，像一柄悬于所有仙舟人头顶的利剑。重华在一次清剿丰饶孽物的行动中，亲眼目睹并肩作战的同袍在眼前堕入魔阴，理智尽失。那一刻的冲击，远比任何刀剑更甚。重华也深知当年景元亲手斩杀变魔阴身的授业恩师的那种极致的悲恸。

　　她开始背着他，投入了对魔阴身根源近乎痴狂的研究。她太聪明，也太了解他，深知若他知晓，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想为他，为云骑，为整个罗浮，寻一条或许存在的出路。

　　“景元，”记忆中最后一面，她握着他的手，笑容依旧温暖，却带着一丝他当时未能读懂的决绝，“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一定要守护好这片我们共同选择的‘日常’。”

　　她再没有回来。

　　他得知消息时，只收到一份冰冷的报告，和一枚她留下的玉兆，里面记录了她所有的研究数据与……最后的遗言。她以自身为最后的实验体，试图引导并净化魔阴身的侵蚀，最终……失败了。

　　玉兆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温柔：“景元，对不起，还是让你伤心了。请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守护你的方式。罗浮需要你，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肩上的重担，能轻上一分……再见，我的将军。”

　　梦境的烟雾在此刻剧烈翻涌，那抹温暖的红色身影开始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景元在梦中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碰到一片虚无的暖意。

　　“重华……”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于现实的呢喃，逸出他的唇角。那里面蕴含的痛楚与温柔，沉重到连梦境都无法完全承载。

　　烟雾散去，静室寂寥。

　　景元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眼瞳里，是七百年风霜也无法磨灭的、深沉的哀恸与思念。窗外，天光竟已微熹，新一日即将来临。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如山。他将那已燃尽的怀梦草灰烬小心收起，置于一个精致的木匣中，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同样的灰烬。

　　他走到镜前，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将军的威仪再次回到他身上，将所有私人的情绪完美地收敛于那副云淡风轻的表象之下。

　　他推开门，迈入渐亮的天光中。神策府外，星槎海的喧嚣已隐约可闻，罗浮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她化作了他的铠甲，他的基石，他必须继续前行，承载着她的希冀，以及他自己的责任，直到最后一刻。

　　只因他是景元，罗浮的神策将军。

　　岁月嘉平，长乐未央，愿君朝沐晨光之熹微，夜浴月色之清辉，伴君岁岁安澜，喜乐无疆。

　　而那段无人知晓的往事，与那个名为重华的女子，将永远是他光辉赫赫的传奇之下，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底色，如同那颗只在深夜为他一人摇曳的、红色的怀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