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臣》晚雾听禅

1、好久不见

　　轰——
　　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掩住了利刀划破脖颈的声音，四下都是逃窜的人影，尖叫声穿破雨幕，刺痛着荣予安的耳膜。
　　他手忙脚乱的套上外袍，披散着头发，在混乱的人潮里跌跌撞撞冲向主院。
　　推开门的刹那，满室的空寂撞得他心头一沉。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来，他疯了般转身向书房跑去。
　　远远望见书房透着昏黄的光，他踉跄着扑到门前，指尖刚要碰到冰冷的门扉，一双铁钳般的手突然从身后探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透过窄窄的门缝，他看见他的父亲和母亲被人压着，跪在一个蒙脸黑衣男人的面前。
　　他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见父亲的脊背在剧烈挣扎，片刻后，黑衣人说了什么，寒光闪过荣予安的眼底。
　　荣予安脑子轰然一片空白，瞳孔骤缩，直直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人。
　　温热的血溅上窗纸，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黑衣人脖颈后诡异的鹰隼图腾，在昏暗里一闪而过。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黑衣人的目光，眼里闪着嗜血的绿光。
　　……
　　暮春的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躺在榻上的林晏陡然惊醒，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眼底一片血色。
　　他缓过神来，修长惨白的手将额头冷汗浸湿的头发拂至脑后，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妖冶的脸来。
　　他五官生的极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肤色是近乎病态的白，周身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林公公，老祖宗正找您呢。”
　　敲门声响起，林晏眸光一动，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袍，眼神淡了下来。
　　“知道了，退下吧。”
　　声音清亮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阳光斜斜的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绯红的内侍服上，衬的他整个人面白唇红，身形修长挺拔，不像是深宫里的太监，倒像是外头的世家公子。
　　领路的小太监在前头碎步走着，林晏跟在身后，目不斜视，仿佛听不见周遭小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林晏长得好，识文断字，加上身形气质不似其他宦官那般，又是掌事太监身边的红人，自是多的人想巴结他。
　　可林晏显然对这些无用的示好，向来不屑一顾。
　　他低了低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里却在思忖着别的事。
　　皇帝年龄愈发的年长，身子也大不如前，储位却迟迟不立，前朝后宫虎视眈眈的盯着那个位子。
　　如今容王远在北境，二皇子萧祁极尽拉拢朝臣，三皇子萧云川没什么动作，剩下的皇子们多是安分，朝堂上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容王殿下。”
　　林晏听见小太监的称呼，抬头正对上来人的眼睛，愣了下神，随后就快速低下，也唤了声容王殿下。
　　萧珩之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摆绣着银线流云纹，腰间坠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浑身贵气天成。
　　此刻心情似乎不太好，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瘦削，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不笑时深得不见底。
　　他刚快马加鞭从北境回来，正要去殿前复命，听到林晏叫他时，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追风有些疑惑的伸了伸头，看着眼前不走的主子，“主子是想问那是谁？那是康承手下的林晏。”
　　“林晏。”萧珩之低声默念了一遍，眼神落在那道绯红的身影上，“去查查他。”
　　刚才惊鸿一瞥，他总觉得很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
　　追风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噢，好吧。”
　　直到宫道那头的人影消失，萧珩之才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另一边，林晏眼睛垂下，思绪有些飘忽。
　　他忘记了，今日便是容王归京的日子，一年不见，他变化很大。
　　“林公公，老祖宗在里面等你，您请吧。”
　　小太监的细长的声音拉回了林晏的思绪，他抬眼，淡淡的扫了对方一眼，小太监朝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随即推门而入，暖气扑面而来，衣袖里发白的双手不着痕迹的搓了搓。
　　“公公。”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内宦总管康承，穿着一身紫色内侍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养神，闻声缓缓抬眼，抬手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扶他起身。
　　“来了。”
　　　细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晏依旧垂着头，恭谨问道: “公公有事情吩咐我？”
　　“这过了年，便要开始采办了，去年你办的不错，今年还是交由你来办。”
　　去年宫里初春的采办便是林晏着手的，彼时他进宫两年手下办事两年，因着办事妥帖，被康禄招了来，在他手下办事。
　　他那时便是想借着康禄往上爬，但采办的差事，一向是太监们捞油水的好差事，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去办的。
　　适逢办事的人出了些岔子，他便自请去办，既顾及了各宫里的需求，又给康禄送去了比往年都要足的油水，事情办的漂亮，康禄因着重用了他不少。
　　借着康禄，他这些年打通了宫里不少关系，手下也有了些能用的人。
　　“那便多谢公公体恤奴才了。”林晏笑着应了，康禄暼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孩子，你尽心尽力为公公办事，公公自然是疼你的。”
　　目送林晏走远，方才还满是笑意的康禄，眼神就冷了下来，抬声叫门外的小太监进来。
　　“福喜，你去盯着他。”
　　福喜低声应了，拱手退下。
　　室内恢复寂静，守在一旁的承喜又上了杯热茶，“公公这是防着他呢？”
　　康禄拍拍腿，承喜跪坐在他腿边，他抬手，摸了摸承喜白净的脸。
　　“知道为什么他长这么张脸，却没人动他吗？”
　　“为什么？”
　　承喜也很疑惑，这满宫里，就算是后宫的妃子，也没几个长得似林晏那样的。
　　“见过他杀人吗？你若是见过，便知道了。”
　　不是没有人对林晏动过心思，但那些人最后都死了，为了一个小太监，搭上命，不值。
　　……
　　御书房
　　萧珩之在殿外等着通传，却不巧遇见匆匆赶来的萧祁。
　　“皇兄何时回来的，怎的也没风声。”萧祁面上恭谨，心里却十分恼火。
　　“是吗？我以为皇弟是知道我回来了，特意来迎接我来了呢。”
　　萧珩之听了他的话，脸上带了笑，话中带刺，果然，话落萧祁脸色变了变。
　　“皇兄离京有一年了，我这不是害怕你回来，不适应京都的生活吗。”
　　萧珩之不理会萧祁语气里的暗讽，“不劳皇弟费心。”
　　话落不等萧祁说话，他转身进了御书房，只留萧祁还有身后一干侍卫。
　　“你……”
　　“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似乎是气不过，萧祁狠狠瞪了一眼站在殿外的追风，回身踹了一脚跟在身后的人，随后甩袖离去。
　　明日朝上萧珩之怕不是有什么大动作，还是要找祖父商议一番。
　　“还是主子好。”
　　追风站在原地，耸了耸肩，这个二皇子就惯会欺负手下人。
　　殿门被内侍轻推开，萧珩之抬脚迈入，眼神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
　　“儿臣见过父皇。”
　　书案后元昭帝抬眼，朗声开口 “珩之啊，替朕远赴北境，实在是辛苦了，此番回京，朕重重有赏。”
　　他脸上带着笑，似是十分欣慰，但落在萧珩之眼里却觉得虚伪至极。
　　“父皇不便离京，儿臣代劳，应该的”
　　站在一旁的康承眼见气氛有些不妙，赶紧开口。
　　“哎呦，殿下啊，您是不知道啊，您不在这些日子，陛下可是想你想的紧呢。”
　　萧珩之挑眉，眼睛落在康承身上，仔细观察了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他只见了林晏一面，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林晏这样的人跟着这个老太监就是屈才了。
　　“珩之啊，你一路车马劳顿，回去歇着吧。”
　　元昭帝自话自说半晌，才唤回心思飘忽，表面正经的萧珩之。
　　“儿臣谢过父皇。”
　　萧珩之拜谢过后，躬身行礼，转身出了御书房。
　　在殿外等了有些时候的追风见他出来，快步跟在身后，回了宫。
　　直到半路，追风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明天你准备怎么对付那个二皇子啊，我感觉他肯定会搞事情。”
　　听了他的话，萧珩之一路冷着的脸终于笑了一瞬，“我没打算对付他，就他还翻不出什么浪。”
　　“啊？那殿下当时为什么这么说？”
　　萧珩之实在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我那是吓他的，没看出来？”
　　见追风吃痛，一脸懵的样子，他摇了摇头，“回头啊，你跟伏影好好学学吧。”
　　追风听他说这话不乐意了，撇了撇嘴，“他才不管我呢，天天就知道出任务，最近还老是躲着我。”
　　萧珩之一听，觉得稀奇，扭头看他，“还有他生你气的时候？”
　　“那还不是他老是往望春楼跑，听说还结识个红颜知己呢。”
　　得了，他的锅，伏影也真是的，不知道避着点人。
　　“对了，交代你去查的事别忘了。”
　　眼看到了住处，萧珩之熟练的转移话题，追风被他一打岔也不再想刚才的事，应了声。
　　他进了屋，脸色再度淡了下来，他总觉得，那个林晏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