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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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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来的人是郑书荔的死对头,那头热闹了起来。
这个陛下最宠爱的侄女,地位无可撼动的贵女,亦是箭术上的天才。
旭阳城不参与其他四城的任何榜单评比,但在民间,她的箭术与风雪境那位家传绝学的新一代掌门曾并列榜首。
三年前一朝兵变,她从此便幽居家中,深居简出。
若非那个还未执掌一门的人初登旭阳皇城挑衅,她们还犹未可知,这位建安郡主竟坐起了轮椅。
女子的到来一下牵出许多值得品评的陈年往事。
蓝色身影一转身,轻寒衣立刻抬步跟上,两人并排一同往他处走去。
轻寒衣高过女子一个头,目光不间断地扫过身旁这人轻蹙的秀眉,最后视线来到双眸,瞳仁黑得分明,若深海不见底。
庭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刺眼的光线,蒲晴偏头,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轻寒衣侧头错开。
又瘦了。
沉默中,两人调转脚步,来到了国公府偏厅,四下无人。
蒲晴伸手轻推开门,等轻寒衣阖上的间隙,她慢条斯理地抽出绣帕,葱节似的手揉进绵密的锦缎中,如同流动的画作,叫人看着直觉赏心悦目。
单薄的皮肉牢牢地紧贴着森白的骨节,好像一阵风强劲些,顷刻就能打碎。
下一瞬。
“啪——”
一掌落在脸上。
轻寒衣当即掀衣跪下,眼中满是迷惘:“姐姐?”
蒲晴扶着木椅。
“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是。”
“陛下命我彻查,只有右相接触过那个外城人。”
大约是太沉默的气氛。
“那人消失不见,却置旭阳城于险地,怪力异象,如若不给百姓交待,恐民心难安,如此,只能对不住伯父,姐姐若要怪我,我无话可说。”
她轻声笑了,慢慢坐下:“连神通广大的国师,都没有办法吗?你们的计划,只怕不止于此吧。”
轻寒衣猛地抬眸,又挪过视线。
“怎么,震惊宫里还藏着没清理干净的眼线?”
“还是说觉得丢脸。”
他曾在她面前发血誓要杀掉那个人,如今为了爬上去,不惜和她合作,算计蒲家,变成最后一刀。
轻寒衣晦朔不明的面孔下,背脊却挺直。
想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愿再与她多言。
蒲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从前瘦小怯懦的小男孩,如今却真是要改天换地了:“无话可说,那就别说了。”
“我祝殿下踩稳蒲家的骨头,扶摇直上,荣华无边。”
“姐姐,”轻寒衣扶住木椅,“我们两年未见,可不可以别说这些气话了。”
她别过身,想躲开他的包围,动气时不免咳了咳。
他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不,外面就要不太平,我接你来皇宫可好,从前一直医治你的医官,我已调来了我的宫中,我如今也习武,我可以——”
荒唐。
“住口!”蒲晴只觉肺腑间流窜着邪气,一股血腥顺势攀爬上喉腔。
她指着他,一字一句平静道:“我不想再看到你,既然你做了这个决定,你我从此不再有半分瓜葛,几个时辰后,蒲家将会人人喊打,犹如过街之鼠,与我有牵扯,恐怕要再立个大功才能在皇城内站住脚了,四殿下。”
“可你分明就还在乎!如若不然,那个丫鬟会刚刚好出现在郑国公书房的密室?”
她现在要撇清关系,那他们这些年,算什么。
“四殿下,不是也没醉吗?”
轻寒衣眉头一皱。
是了,今日酒宴,是为变杀局。
他,杀他们。
她屈指叩响桌面,一侍女立时出现,腰带间银光粼粼,别着软剑。
“阿莫,你先退下。”
轻寒衣头也不回喝止,还要再开口。
阿莫观察着二人眼色,踟蹰了下,赶在轻寒衣出声前及时打断。
“殿下,小姐还有半个时辰就该喝药了,当下再留不得,我这便要护送回府,还请殿下止步,男女有妨。”
说着便来挽上蒲晴手腕,推门而出,阿莫出身相府暗卫,身手向来精妙,哪里容他多嘴。
只余残影翩跹。
轻寒衣抚脸起身。
空气中,只消散出一句只有他能听清的话。
阿莫带着蒲晴一路直奔马车。
与此同时,一人一马劲装幕篱也在大门口停下,黑色帷幕上沾着未化的雪花。
来人将缰绳移交门口守卫,飞快地朝这边做了个抱拳礼,便等不及与蒲晴等人错开,袖口皮革的金黄绣边随动作展露。
蒲晴屏住气。
——风闻黄牌。
皇室情报网罗密布,若遇需广召之事,便启用最末层的黄牌,蜂群急拥,顷刻天下皆知。
而她不过是比常人快一点。
她挪开眼,上了马车。
阿莫看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忍不住道:“小姐,四殿下看起来不会顾念旧情,放过我们了。”
蒲晴将手帕轻压住唇畔。
父亲野心勃勃,权力过甚,任何人想上位,第一个就是对付蒲家。
她都不敢奢想,他还会是例外。
雪白的帕子染上艳红,蒲晴随意揉搓一把,扔在一边,取出匣中亲印,提笔默了几个字。
“反正都要撕破脸,你还忍不住出手维护,我看就该等郑书荔她们再把他收拾一顿!”
阿莫兀自沉浸着,恶狠狠地点上熏香。
等蒲晴将信纸装好,转交给为首的侍卫,阿莫便叫停了车夫,屏退了所有人。
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街道旁。
蒲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直笑道:“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个做姐姐的最后一次给他撑腰,也算请他饶过她们吧。”
“也是,真要是出事了,今夜过后,一贯豪横的郑家怕没有活口了。”
阿莫抖开薄毯,严严实实地盖在蒲晴膝盖上,突然被人反手握住。
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不动:“阿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莫死死低着头,不敢对视半分,另一只空手藏在榻下,在暗处飞出一根银针,手上的力道便软软地松开。
面前的人一下与软榻平行。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
每次做这些事,都不敢被小姐的眼睛看着。
有时真是比相爷还吓人。
她动作轻柔地拢上毯子,这才直视起来,这个连睡着都轻蹙眉头的少女。
皇城最明媚的太阳,是什么时候开始,愁思不断呢。
阿莫握紧拳头,打开卧榻下方的木柜,片刻,换衣取马,抱着蒲晴驶向城外。
六月初九,凌霄花开时节。
街道背后的公府,却不再是方才一派景象。
有人仓皇失措,尖声叫起来。
“你是说一个不知道来头的修士,在城外布下了阵法,竟叫六月飞雪,围困了整座城,邪魔外道,他难不成要屠城吗?”
“大兴朝上百年没有出现修行者了!”
“胡说八道,咱们唯一的公主殿下,不就是么?”
“魏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出声的是郑书荔。
郑书荔袖下按住密报,用力得要嵌入桌体。
魏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身上的白猫梳着脸。
“大家都看到了,来人是风闻司,消息是皇室传出来的,信上说的是右相勾结异士,意图祸乱旭阳,难道还会有假?有公主如此,倒也说得通。”
郑书荔冷笑:“我看你别是被吓得失心疯了。”
这二人争锋起来,其他人一时也不敢再发表意见,只是低声交谈起来。
其中有位身量娇小的女孩吃着桃子,砸吧砸吧嘴,尽是天真之相。
“下雪那就关上门多烧点炭就好了,是谁做的,有什么干系?”
魏怜笑道:“风雪多久会停?天灾一来,便接着人祸,等偌大的旭阳成了墓地,就与你有干系了,傻妹妹。”
随后,她调转枪头:“蒲晴亦未走远,不如我们先把她抓起来,钳制右相?”
郑书荔狠狠拍桌:“你敢!”
她说完愣了下,只也扭过头,不松口。
魏怜起身,将白猫抱在怀里,深深看了郑书荔一眼:“说的真是不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巴不得她早点死的,不就是你么?”
“我们这便散了,你也别担心,我看很快,用不着我,有的是人抢着给她挖坟。”魏怜轻笑着挪步。
余下众人作潮鱼退。
天,很快就变了。
——
青城山上,白雪皑皑。
此山地处旭阳城边界,青松毓秀,灵气缭绕。山中隐匿着一座寺庙,名叫无常,供奉四方,香火不断。
无常寺庇佑此地,六月寒冬致使庄稼一朝尽毁,秋收无望,家中无积粮的乡民、过路的流浪者纷纷找了上来,寻求帮助。
寺内广开大门,一时间不缺食物,但缺厚冬衣。
好在,山上没原地冬眠的动物挺多。
“咻——”
几只被炸了洞穴四处逃窜的野兔被连环箭矢射中,趴倒在草堆,猎人得意地大笑,一把抓起兔子抖了几下,拔掉带血的箭矢,重新插入背后箭桶。
“阿莫,箭法又精进了哦。”
阿莫听完,本来昂起的脑袋也垂了下去:“是啊,再这么天天抓下去,小姐的任务是完成了,过不了多久,我的箭法也要超过小姐了。”
“哈哈,你家小姐绣衣裳,把十个手指头都扎穿了,贫僧以为,此刻阿莫便是旭阳第一神箭手。”
阿莫马上急了:“她哪里会做这些,平时绣工课都作弊的,大师,你先别笑,帮我把兔子拿去厨房,我要去看看!”
和尚听完,更是笑得直不起身,清尘的面上染了霞光。
阿莫打量着他,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听小姐说,他明明也才三十多岁,偏偏留着长须,像个小老头,声音却还年轻。
她赶紧将兔子塞出去,登时便也不管了,总之就是要跑了。
和尚喊住她:“哎,跟你小姐说,晚上我有要事同她商议,叫她在藏书阁等我。”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