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镇口踹人事件 ...
-
山路很难走。
他变成人的身体还不习惯。膝盖弯的角度不对,脚踝总是别着,踩到碎石的时候站不稳。他摔了三次,第四次用手撑住,爬起来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山林,看见山脚下一个村子。
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飘进灰白色的晨雾里。
他站在林子边缘,望着那个村子。
有人从村口走出来。一个老头,驼着背,赶着两只羊往山坡上走。羊走得很慢,老头走得更慢。
郁徽等那老头走远了,才从林子里出来,往村子走去。
村口有一口水井。一个女人在那里打水,提着木桶往家走。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郁徽低下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知道得先弄明白这是哪里,怎么去人类的地方。
村口第二户人家的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郁徽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那人抬起头。
四十多岁,脸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茧。他看着郁徽,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衣服太粗,太大,靴子不合脚,头顶缠着布条,银白色的头发从布条边缘露出来。
“外乡人?”那人问。
郁徽点点头。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饿了吧?进来。”
郁徽跟着他进去。
土坯房里很暗。一张木板床,一口锅,几个陶罐。那人在灶台边蹲下来,往锅里添了水,又加了一把干野菜。火烧起来,烟气呛得郁徽眼睛疼。
“叫什么?”那人问。
郁徽顿了一下。
“郁徽。”
“哪的人?”
“南边。”他说。他不知道南边是哪,但那人没有追问。
野菜汤煮好了。那人盛了一碗,递给他。碗是粗陶的,豁了一个口,烫手。郁徽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很咸。野菜很老,嚼不动。但他喝完了。
那人看着他喝完,又盛了一碗。
郁徽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
那人收了碗,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你这头发,”他说,“天生的?”
郁徽顿了一下。
“嗯。”
那人没再问。
郁徽在村里待了三天。
他帮那户人家干活。劈柴,挑水,修篱笆。那人的老婆一开始不敢靠近他,后来也敢说话了,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些,给他留一碗。
第三天晚上,那人在门口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魔武大赛快开始了。”他说。
郁徽在旁边站着,听见了。
“什么大赛?”
“圣罗兰帝国的魔武大赛。每年一次,边境先比,赢了去帝都。听说奖励很厚。”
郁徽没有接话。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身手,不去试试?”
郁徽愣了一下。
那人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我那堆柴,往常要劈三天。你一上午劈完了。力气大,能打。”
郁徽没有说话。
那人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晚霞。“报名费三个银币。村里有人去过,没赢,回来了。”
三个银币。
郁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指节上有劈柴磨出的水泡。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三个银币。
第四天早上,他帮另一户人家收庄稼。
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烫。他用那把豁了口的镰刀割麦子,割得很慢,但他力气大,割一整片地的功夫,抵得上三个人。
那户人家给了他一碗饭,加了两块咸肉。
他把肉吃了,饭吃了,把碗还回去。
第五天,他帮第三户人家砍柴。
山上的柴比村里多,他砍了一整天,砍完那户人家一个冬天烧的。那户人家的老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人吗?”老头问。
郁徽没有说话。
老头给了他一把铜币。十几个,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六天,他又帮了一户。
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晚上,他把所有的铜币倒出来,一个一个数。
四十七个。
他在村里问过,十个铜币换一个银币。
四十七个,够四个银币,多七个铜币。
报名费三个银币。
够了。
第十天早上,他去找那户人家告别。
那人在门口坐着,还是削着什么东西。看见他来,没起身。
“走了?”
“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一块干粮。硬得能砸死人。
“路上吃。”
郁徽接过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多谢。”
那人没有看他。
郁徽转身,往村外走去。
村口那口水井还在。打水的女人换了另一个,不认识他。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飘进灰白色的晨雾里。
他走过水井,走上那条通往北边的路。
靴子还是不合脚。走快了就磨脚后跟。他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干粮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疼。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一直走。
往北。
郁徽又走了三天。
当镇子的炊烟第三次飘进林子时,他看见了那块石碑。
灰岩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这两个字,笔画里积着灰。从镇口往里望,能看见主街两旁挤满了人,比那个村子多得多。
还没走近,气味先涌了过来——太多了。人的汗臭、马粪的骚、烤糊的饼子、铁器上的油,还有暗巷角落里发霉的木头发出的酸味,全混在一起,熏得他鼻腔发痒。他站在镇口那石碑边上,头顶那对耳朵在布条里动了动,听见有人在喊“新鲜的鹿肉”、有人骂“挤什么挤”、还有小孩被踩了脚哇的一声哭出来。他顿了一下,才抬脚走进去。
主街比他想象的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卖草药的,卖旧武器的。有人在街边吆喝,有人蹲在墙角数铜币,有人靠在一棵树底下擦剑。更多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走——镇子中央,那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
他跟着那些人走。
空地入口处排着长队。一张木桌横在门口,两个人坐在桌后面,一个收钱发号牌,一个拿笔登记名字。队伍很长,挪得很慢。
郁徽排到队伍最后面。
前面站着个年轻人,瘦,脊背微微弓着,衣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回头看了郁徽一眼,又转回去。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太阳晒着,没有什么风。郁徽站在那里,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头顶那对耳朵被布条缠着,闷得发痒,他忍住没有去碰。
轮到前面那个年轻人。
“名字。”收钱的人头也没抬。
“祁烈。”
“哪来的?”
“北边,摩云村。”
收钱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报名费三个银币。”
那个叫祁烈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铜币。他一个一个数,数了三十个,推过去。
收钱的人数了一遍,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扔给他。
“拿着。明天一早来抽签。”
祁烈接过木牌,握得很紧。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登记那人面前。登记的人问了几句什么,他点头,然后拿着木牌往空地里面走了。
轮到郁徽。
“名字。”
“郁徽。”
“哪来的?”
他顿了一下。“南边。”
收钱的人抬头看他。目光从他头顶的布条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衣服上。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衣服已经更破了,袖口磨出毛边,下摆沾着泥。
“报名费三个银币。”
郁徽从怀里摸出那四十七个铜币。他数了三十个,推过去。
收钱的人数了一遍,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扔给他。
“拿着。明天一早来抽签。”
郁徽接过木牌,往旁边走。
登记的人面前排着另一队,比收钱这边短。他走过去,站到队尾。前面只有两个人,很快就轮到他。
登记的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握着笔。他看了郁徽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号牌。
“郁徽?”
“是。”
“南边哪?”
“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
老头没再问。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挥挥手。“进去吧,明天一早来抽签。”
郁徽拿着木牌往空地里面走。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过头。
入口处的人群往两边分开,几个人从中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绸袍,腰带上镶着银色的花纹。他走得不快,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腰间挎着刀。
排队的人群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那个年轻人走到木桌前,没有排队,直接站到最前面。
收钱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塔尔贡少爷。”
那个叫塔尔贡的年轻人没有看他。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登记那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住。
“报名。”塔尔贡说。
老头张了张嘴。
“怎么,”塔尔贡低头看他,“我不能报名?”
“能,能。”老头把笔放下。“请……请问姓名?”
“塔尔贡·铁荆棘。”
老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三……三个银币。”
塔尔贡身后一个人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三个银币,扔在桌上。银币在木桌上滚了两圈,倒下。
塔尔贡没有接那块号牌。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一个瘦弱少年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少年蹲在地上,正在系鞋带。他瘦,衣服破,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有抬头。
塔尔贡低头看着他。
“让开。”
少年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旁边让。
他让得慢了半步。
塔尔贡抬起脚,踹在他后腰上。
少年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在地上。他滚了两圈,脸擦着地面,蹭出一道血痕。他趴在那里,没有出声。
塔尔贡从他身边走过去。
人群里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那些人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少年趴在地上。
郁徽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牌。木牌很轻,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他又抬起头。
那个少年还趴在地上。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软了一下,又趴下去。
郁徽走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土,额头上有一道擦伤,血正往外渗。他看着郁徽,眼睛里有恐惧。
“能站起来吗?”郁徽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郁徽。
郁徽伸出手。
少年往后缩了一下。
郁徽的手停在那里。他看着少年的眼睛,没有动。
过了两息,少年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郁徽把他拉起来。
少年站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郁徽扶住他的肩膀,等他站直了才松开手。
“多谢。”少年的声音很轻。
郁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塔尔贡那三个人。
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转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塞西尔站在中间,下巴抬着,看着他。
“就是你刚才扶的那个人?”
郁徽没有说话。
塔尔贡往前迈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肩膀。“我问你话。”
郁徽看着他。
塔尔贡又迈了一步。他比郁徽矮一点,但他抬着下巴,眼睛往下看。
“乡巴佬。”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郁徽没有动。
“铁荆棘家族。”塔尔贡说。“听过没有?”
郁徽摇了摇头。
塔尔贡愣了一下。他身后那三个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塔尔贡笑了。
“没听过?”他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那就让你听听。”
他抬起脚,往郁徽身上踹过来。
郁徽往旁边侧了半步。
那一脚踹空了。塔尔贡整个人往前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过来,脸涨红了。
“你——”
郁徽没有等他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扣住塔尔贡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塔尔贡惨叫一声,身子往旁边歪。郁徽右手抓住他的肘关节,往反方向一拧。塔尔贡整个人转过去,背对着他。郁徽抬起膝盖,顶在他后膝弯里。
塔尔贡跪在地上。
三招。
那三招既非学院套路,也非军队杀法。
郁徽松开手。
塔尔贡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嘴里骂着什么。他身后那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敢动。
郁徽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到报名处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望着他。
老头眯着眼,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年轻人,”他说,“力气不小。”
郁徽停下来,看着他。
“我叫卫长风。”老头说。“这边的报名长老。”
郁徽点了点头。
“你刚才那三招,谁教的?”
“一个山里的人。”
“山里的人。”卫长风重复了一遍。“不是学院派的?”
郁徽摇头。
卫长风又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报名费交了?”
“交了。”
“号牌呢?”
郁徽把号牌拿出来。
卫长风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
“明天一早来抽签。”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郁徽等着他说。
“刚才那个,”卫长风用下巴指了指巷子方向,“塔尔贡·铁荆棘。他家族是排异派的,在这边境赛区,他们说了算。你小心点。”
郁徽没有说话。
卫长风又看了他一眼。“你走吧。明天来抽签。”
郁徽点了点头,转身往空地外面走。
走出空地,他看见那个叫祁烈的少年蹲在一棵树底下。脸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他没有擦,只是蹲在那里,望着地面。
郁徽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多谢。”
郁徽没有回头。
他走进镇子深处,找了最便宜的一家客栈。一个铜币住一晚,没有饭,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木梁很黑,积着灰。
他想起卫长风的话。
铁荆棘。排异派。在这边境赛区说了算。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来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