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狼王穿越记 ...
-
凌晨三点。
郁氏集团总部,幽邃游戏公司的研发区只剩下安全指示灯还亮着。
郁徽的办公室在最里侧。三十多平米,一张灰白色工作台,一把椅子,靠墙立着银白色的全息实验舱。书架上的技术手册排成几排,书脊朝外。窗帘半开,窗外是城市零星亮着的窗。
郁徽躺在那台实验舱里,黑发散在枕面上,呼吸平稳。
舱侧的数据面板亮着。
【意识连接中……】
【神经同步率92%】
【心率72】
数字跳了一下。
【心率158】
又跳。
【120……94……135】
红灯亮了。
本该响起的警报声却没有响起。音量控制界面在红灯亮起前一刻被调成静音,但现场没有任何人。
郁徽不知道这些。
他的意识正在往下掉。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踩空,一直往下掉。他想睁开眼,眼皮不听使唤。他想动手指,感觉不到手的所在。他想退出,意识里默念指令,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响应。
黑暗没有边,比在深海里溺水更窒息,因为连水都没有。
疼。
这是郁徽恢复感知后唯一能辨认的东西。
疼得他分不清是从哪来的。肩胛?后腿?好像全身每根筋都在被人往反方向拧。他甚至分不清是灼烧还是撕裂,疼已经太满了,把其他所有感知都挤了出去。
他睁不开眼——这具身体已经没力气完成这个动作了。
他只能闭着眼,扛着。吸气的时候肩胛里的东西在磨,呼气的时候它又卡回去,像有人拿钝锯在那儿反复拉,拉得他想把那截骨头砍了。
不知过了多久。
疼慢慢退下去一些,退成持续的低烧,埋在血肉深处,不会再烧穿皮肤,但也永远不会熄灭。他喘了口气,那股疼就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郁徽拼命撑开眼皮,像撕开一层黏稠的黑雾。
银白色的瞳孔最先捕捉到的,是头顶那片压下来的穹顶——高得让人发慌,高处裂着几道口子,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拉成三根细长的银线。他转动了一下眼球,骨碌声在颅腔里闷响。
先看见的是血。
自己的血,从肩胛、从后腿淌下来,顺着皮毛汇在石台上,已经半干。
然后是狼。
十几只,几十只,数不清。它们伏在石台周围,沉默地望着他。最近的三头母狼皮毛失去了光泽,眼神里没有凶性,只有等待。稍远处趴着几头年迈的公狼,一头后腿骨折后错位愈合,畸形的骨节就那么撑着地面。
更角落,三只幼崽挤在母亲腹下,露出半截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
没有狼出声。
他看见洞壁上层层叠叠的爪痕,最深的那几道几乎刻进岩石,边缘已磨圆。不知道是多少代狼留下的。
他看见散落的兽骨、干草铺成的卧榻、几只陶罐——有只缺了沿口,放在干草最厚处。
风里夹带的声音撞进耳膜——
“……血迹到这边就没了,就在附近。”
“搜。这些畜生最会藏洞。”
“那头狼王不是受了四矛?”
“死不了,死也要见尸。”
郁徽听懂了。
每一个字。那些音节落入耳中,意思自己就冒出来了,像这具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替他翻译:猎魔团。追兵。取他魔核的人。
他试着撑起前肢。
这个念头刚成形,肩胛的伤口就用一波剧痛回答了他。
他趴着,额头抵在石台边缘,喘气。
洞穴里的狼群没有动。母狼依然望着他,老战狼依然匍匐着,幼崽挤在母亲腹下。
它们在等。
等他死,或等他活。
郁徽闭上眼。
他开始翻这具身体脑子里存的东西。
这具身体有记忆。
他抓住其中一片:
——幼狼。初春。第一次独自捕猎。猎物是只过冬饿瘦了的野兔,跑得不够快,被他扑进雪窝。他咬断兔子的脖颈,温热的血溅上鼻尖,他吓得后退三步,对着尸体低嚎了一刻钟。母亲从雪松后走出来,低头舔掉他鼻梁上的血渍。
——成年。月圆夜。上一任狼皇——他的父亲——在他额间落下银月印记。月光灌入血脉的感觉像被灌进一整条河,烫的,满的,快要撑破血管。父亲说:银月狼族不记仇,只记恩。但仇若追上来,也要有能力让它追不上。
——三个月前。峡谷。猎魔团伏兵四起。族人被围困在谷底,母狼叼着幼崽冲不出箭雨。他下令:我带一队断后,其他向北撤,翻过雪线他们不敢追。副族长不肯。他第一次以狼皇身份咆哮:这是王命。
他独自冲向最密集的矛阵。
第一矛贯穿右肩。
第二矛。
第三矛。
第四矛钉入后腿时他还在向前扑,想把那领头人的喉咙咬断。距离还差三尺,他倒下。
族人把他拖回来。
他不知道它们怎么做到的。只记得满目血色、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有远山覆雪的峰顶,白得刺眼。
郁徽睁开眼。
银瞳中那丝属于人类的惊愕与茫然,褪尽了。
他趴在自己血浸透的石台上,听洞外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洞穴深处那三只幼崽挤在母亲腹下,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这三个月,他的族人守着他这具半死不活的壳。它们把仅剩的食物分给幼崽,把洞穴最干燥的石台让给他,把他从峡谷拖回这里——他不知道它们拖着它们的王走了多远,不知道多少族人在那场撤退中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它们只是等。
等他活。
等他睁眼。
等他们的王回来。
洞外,猎魔团的声音又近了些。
“狼粪还新鲜,就在这附近。”
“动作快点,天亮前收工。”
郁徽望着穹顶的裂隙。
那三道细长的开口,将残月切割成三段银弧。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能撑多久。肩上的矛头能不能取出来,失血、饥饿、感染——哪一样会先来,他不知道。
老战狼的伤还能不能治。三只幼崽能不能活过冬天。他的醒来是给了它们希望,还是把判决推迟了几个时辰。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测试。
Bug还是设计。意外还是人为。那个他参与创造的世界,是不是决定把他留下来。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算了,先不想这个。
有一件事他知道。
三个月前他倒在血泊里不是测试。此刻洞外磨刀霍霍不是测试。
这是他真实承受的痛,是他真实拥有的族人。
这副快死的壳子,是真的。
郁徽闭上眼。
月光从裂隙洒落,落在他银白色的皮毛上,落在他额间那道早已黯淡的银月印记上。他盯着洞口的黑暗,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