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陈舒白

82、文静 如果你一直

　　文静连续四十四天都在做恶梦，在梦中，那个丑陋恶心无比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在幽暗中撕磨、啃咬她，她每天都在恶梦中惊醒。
　　文静并不敢和母亲诉说，母亲每天早上四点就出去打工干活，直至傍晚四点才会回来休息，她已经非常辛苦了，文静无法再让母亲原本每天灰暗的心情再度雪上加霜。十四岁的她决定自己一个人硬扛这一切。她瘦了很多，本就木讷寡言的她更是沉默得像是没有了灵魂的木偶。
　　直到那天，她打开了紧锁着的房门，迎进来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叫李平安，他有着极干净的眉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看过来时目光专注而柔软，文静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少年就是放下了她心中的恒久的戒备，全然地信任他，并把自己以为此生都无法示人的羞耻向他和盘托出。
　　少年的声音带着九月阳光的温度——暖而不灼，他不急不缓的语调让文静不自觉地就安宁了下来，而当她向他倾诉过往的时候，他微微地向她倾着身姿，不打断，不急躁，只是安静地接纳她所有的情绪。
　　文静鼓了勇气看向了这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是黎明前的天空，她感觉到的不是审视，而是温柔的了然、怜惜与鼓励，就那样轻轻地托住了她十四岁却经历磨难、饱受蹂躏的心。
　　那个恶人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个少年是亲自来告诉文静的。当天晚上，文静在事发后的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安然入眠。临睡前，她反复地小声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唐晓微，李平安”。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从此以后，文静每逢寒暑假都去李平安妈妈的蔬菜超市帮忙干活，而且坚持一分钱都不要。她感谢李大勇警官帮助她抓住凶犯，她喜欢听平安妈妈和牛阿莉阿姨总是说着“唐晓微”。平安妈妈和牛阿莉现在是结结实实的“闺蜜”，通过近来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匪”味相投、惺惺相惜，而且，两个人都毫无保留地喜欢同一个人——唐晓微。
　　文静去超市义务劳动的一个最强大的动力，是李平安。她想常常看到那个温柔善良、平和真诚的少年。每一次想起他，文静都觉得她的心仿佛被春风拂过，泛起柔柔的暖意。
　　慢慢地，文静和李平安熟悉了起来。
　　文静觉得李平安好干净啊，他从发梢到衣领，从指甲到球鞋，都打理得清爽整洁。身上有着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或是书本纸张的淡淡气息。
　　文静觉得李平安长得也好看啊，他的肤色、眼神、微笑，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听到有趣的事他会真诚地微笑，笑起来时，牙齿整洁，那种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毫不设防，像石子投入平静湖心的第一道涟漪。
　　文静觉得李平安人很善良，他的善良寂静却绵长啊。他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默默地去做事，从不宣扬，他会记得每一个朋友的生日，留意他们不经意提起的困扰，会为陌生人扶住即将关闭的门，为流浪的小动物带去它们爱吃的食物和过冬的小窝。这些细微之处的关怀像早春的细雨，不张扬，却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周遭的世界。
　　文静发现了李平安的心事。那天她去了李平安的家里，帮助平安妈妈收拾房间，即将过年了，平安妈妈要对家里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这两年，平安妈妈对文静很好，她喜欢这个安静、温柔、能干又长相清丽的小姑娘，“你这孩子身世也挺可怜的，像是晓微那孩子，连个爸爸都没有，当妈的又忙得顾不上，唉，老天爷啊，不公正啊”，平安妈妈常常边唠叨着，边把店里的肉、蛋、菜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大兜子，让文静带回家。
　　大扫除的那天，李平安没在家，他高三了，马上要备战高考了，学校还没有放假。文静负责每个房间的除尘工作，她拿着抹布擦拭着每个房间的桌面和各个角落。平安的房间就像他这个人，干净整洁，他的书桌上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本习题书、一沓演草纸，还有几只手叠的粉色千纸鹤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子的左上方、台灯下。这个样子的千纸鹤文静在李平安的书桌上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嫩黄色的，第二次是浅绿色的，这次，是淡粉色的。一个大男孩，喜爱叠这种粉粉嫩嫩的小玩意儿，文静觉得挺有意思的，她不经意地就拿起了一只纸鹤，一手拉住它的脖颈，一手拉住他的尾巴，来回轻扯，纸鹤的翅膀就一扇一扇地象是在飞翔。一不小心，文静用了点力度，把纸鹤给扯开了，纸鹤的“腹部”露了出来，文静看到了写在“腹部”上面的字：“晓微，平安”。
　　不知道为什么，文静的手有点抖，她把书桌上其他的几只纸鹤都打了开来，每一只纸鹤上都写着“晓微，平安”，深深地藏在纸鹤私密、柔软的腹部，就像李平安那颗温柔、缠绵、爱慕又羞于示人的心。
　　在书桌的下方里侧有一个大大的纸箱，文静跪在地上静静地擦拭着纸箱上面的灰尘，少女的眼泪就那样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滴落在箱子里的几千只千纸鹤上。
　　不出意外的，李平安报考了京城的政法大学。文静知道原因，但是她由衷地祝福，那个人是唐晓微啊，是她黑暗中的那盏灯火，是她一切努力的源头与力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平安高兴极了，那种高兴是文静三年里很少见到的，他没有手舞足蹈，也没有高声说话，但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轻轻地跳跃，欢快和喜悦满得快要从他的身上溢了出来。
　　两天后，李平安得知了唐晓微已经去了港大的消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多都没有出来。文静去了商场，买了两个李平安最爱吃的蛋糕，放到了他的房间外，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两年后，文静也报考了京城的公安院校。
　　偶尔，文静会去李平安的学校，有的时候是去给李平安送一些他爱吃的东西，有的时候是为李平安遮挡一些过于热辣的追求者，是的，李平安在京城政法大学很受女同学的青睐，他的“好看”不仅仅来自于五官的组合，更来自于神情与气质的加成，他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润、平和与真诚，像滤镜一样，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他未必是人群中第一眼就被注意到的人，但一定是那个见过之后，会愿意再次遇见的人。
　　文静在李平安的大学寝室桌子上再次见到了几只千纸鹤。文静不必拆开，也知道纸鹤的“腹部”仍然会写着“晓微，平安”，这是李平安这几年来的习惯，这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一如他绵绵思念的惯性与延续。
　　如果你一直在心底默默地守护着唐晓微，那么，平安，就让我用此生的行动来呵护陪伴着你吧。文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