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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悖论观测者 ...

  •   第四章悖论观测者

      同步率的增长缓慢而固执。

      三天后的清晨,江停云在厨房煮咖啡时,瞥见手腕上的金线跳到了 7.6% 。从那个握手之夜算起,平均每天增长0.1%。照这个速度,达到100%需要——他快速心算——九百多天,近三年。

      但沈照夜说,同步率并非线性增长。

      “它像学习曲线。”昨晚在电话里,沈照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的温和,“开始时慢,一旦建立基础,可能会加速。”

      江停云看着咖啡滴滤,蒸汽模糊了窗玻璃。窗外,旧公寓三楼的窗帘紧闭——沈照夜说今天上午要赶一份加急的翻译稿。

      电话是今早挂断的。江停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这种安静。

      七点四十二分,门铃响了。

      不是预料中的时间,也不是预料中的人。

      江停云透过猫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的线——不是寻常的颜色,而是不断变幻的、类似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而且,那条线的指向……模糊。

      江停云皱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线。通常,线会明确地指向某个终局时刻或事件,但这个人的线在末端分岔、模糊、闪烁,仿佛他的未来有多个版本在同时上演。

      “江停云先生?”门外的声音礼貌而清晰,“我是陆既白。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江停云犹豫片刻,打开了门。

      陆既白微笑道谢,递上一张名片:“时序观测与校准协会·三级观测员” 。下方有一行小字:我们注视时间,只为确保它流向正确的方向。

      “我知道这很唐突。”陆既白说,目光敏锐地扫过江停云的脸——尤其是在他左手手腕处停留了一瞬,“但您最近是否接触过某些……异常的时间现象?比如,物品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或者,感到自己的时间感知发生了变化?”

      江停云心中一凛,表面保持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既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数据图。图表上,两条波浪线原本平行延伸,却在三天前的某个时间点突然交汇、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双螺旋结构。

      “这是本区‘时序稳定度’的监测数据。”陆既白指着那个交汇点,“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以清源路旧公寓303室为中心,爆发了一次强度为7.3‘克罗诺斯单位’的时序扰动。这是五年来本区最大的一次异常。”

      他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根据我们的追踪,扰动源有两个。一个在303室,另一个……”他的视线落在江停云的公寓里,“就在这里。临江苑707室。”

      江停云感到手腕上的金线微微发热。7.3%——与图表上的7.3克罗诺斯单位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

      “你们是什么组织?”他问。

      “一个古老的机构。”陆既白收起平板,“我们的职责是监测并维护时间流的稳定性。您可以把我们想象成……时间的护堤人。当某些事件可能造成时间流紊乱或产生悖论时,我们需要介入。”

      “我和时间紊乱有什么关系?”

      陆既白推了推眼镜。“江先生,您能看见‘线’,对吗?”

      这句话像冰水浇下。江停云全身绷紧。

      “不用惊讶。”陆既白继续说,“我们协会里,像您这样的‘线视者’有十七位。当然,您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自然觉醒者。”

      他顿了顿。

      “但您的情况更特殊。因为您不仅看见了万物的终局之线——您还看见了一条‘不该存在的线’。”

      陆既白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停云的手腕上。这次,江停云确定:这个人虽然看不见金线,但他知道它的存在。

      “沈照夜先生。”陆既白说出这个名字,“他是‘无线者’。在我们的分类里,无线者要么是尚未诞生的新时间线的原点,要么是……某个已被抹除的旧时间线的遗民。”

      江停云想起沈照夜胸前的金光,想起那条凭空诞生的金线。

      “而您,江先生,您和他之间产生了连接。这在时间力学上是极度危险的。”陆既白语气严肃,“一条从‘无线者’延伸向‘线视者’的连接线?这就像试图用尺子去测量一个不存在的点的坐标——逻辑上不可能。而这种不可能,正在撕裂本地的时序结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个设备,巴掌大小,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波形。

      “您看,就站在这里,以您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时序熵值比正常值高出38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范围内,因果律正在弱化。一杯打翻的牛奶可能突然变回杯中,一封已寄出的信可能回到桌上,甚至……一个已死之人可能短暂地‘存在’于他死亡的时刻之后。”

      江停云想起沈照夜让苹果腐败倒退的能力。那不是推迟终局——那是逆转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

      “你们想怎样?”他问,声音干涩。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那条线的性质。”陆既白说,“其次,我们需要评估您和沈照夜先生接触的风险等级。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能需要采取隔离措施。”

      “隔离?”

      “确保你们不再接触,直到这条线自然消散——如果它会消散的话。”陆既白语气平静,但话语冰冷,“时间流的稳定性高于一切。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正常时间’,少数人的‘异常时间’可能需要被……修剪。”

      江停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修剪。这个词用在人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残忍。

      “你们没有权利——”

      “我们有。”陆既白打断他,翻开平板上的另一份文件,“《时序紧急状态干预授权书》,由七个主要国家的政府秘密签署。在法律上,我们有完全的权限。”

      他看了看手表。

      “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和沈照夜先生进行类似的谈话。在那之前,希望您能考虑配合我们。这不仅是为您好,也是为沈先生好。”

      陆既白递上一张卡片,只有一串号码。

      “如果您决定合作,或者……如果那条线出现任何异常变化,请立即联系我。异常包括:同步率突然大幅增长、出现记忆混淆、看见不属于此时间线的景象等。”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哦,对了。您母亲去世的那天——那根灰白色的线,真的是自然断裂的吗?”

      电梯门关闭,留下江停云僵在门口。

      母亲。

      灰白的线。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母亲在阳台浇花。线突然颤动,然后断裂。医生说是突发性脑动脉瘤,没有预兆,无法抢救。

      但陆既白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真的是自然断裂的吗?

      江停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腕上的金线不安地脉动着,同步率数字轻微跳动:

      7.61%

      7.62%

      7.63%

      在增长。因为刚才的谈话?因为情绪的波动?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沈照夜的名字上。该告诉他吗?该警告他下午会有访客吗?

      但陆既白的组织显然在监控他们。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可能立刻触发“隔离措施”。

      江停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旧公寓三楼的窗帘依然紧闭。沈照夜在翻译什么?哲学著作?科幻小说?他是否也偶尔抬头,看向这边的窗户?

      那条金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江停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连接着两个房间,两个生命,两个异常者。

      修剪。

      这个词再次浮现。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圈金环。它如此安静,如此美丽,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诅咒。

      如果陆既白说的是真的——如果这条线正在破坏时间的结构,如果它可能导致无法预知的后果——那么,他应该配合吗?应该接受“修剪”吗?

      可是。

      可是当沈照夜握住他的手,当那些记忆碎片涌来,当同步率开始增长——

      江停云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观测者。

      第一次感到,有人能看见他看见的世界,即使是用不同的方式。

      第一次感到,那条一直静止的“停云”,终于等来了风。

      他握紧左手。

      金线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窗外,城市开始了一天的喧嚣。汽车鸣笛,行人交谈,鸽子飞过天空——每一样,在江停云眼中都有清晰的终局之线。一个由无数注定终结的事物构成的世界。

      但有一条线不同。

      有一条线不从过去延伸而来。

      有一条线指向未知。

      有一条线,只属于此刻。

      江停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需要了解更多。搜索“时序观测与校准协会”——没有任何公开结果。尝试搜索“线视者”、“克罗诺斯单位”、“无线者”——只有一些零散的超自然论坛帖子,大多像是虚构故事。

      陆既白的组织隐藏得很好。

      下午三点。

      沈照夜会怎么应对?他会相信陆既白的话吗?他会选择配合,还是抵抗?

      江停云看向时钟:八点十九分。

      距离三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需要决定。

      是等待,是警告,还是……

      手腕上的金线轻轻一震。同步率跳到 7.65% 。同时,一股微弱的情绪波动顺着金线传来——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是困惑。

      是警觉。

      是沈照夜的情绪。

      金线不仅能传递信息,还能传递情绪?同步率超过某个阈值后,功能在扩展?

      江停云闭上眼睛,专注感受。那情绪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影子,但确实存在:沈照夜似乎遇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事,正在思考,警觉。

      不是陆既白。还没到三点。

      那是什么?

      江停云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他发了一条信息:

      “风铃今天响了吗?”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没有到时间。但刚才它轻微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你感觉到了什么?”

      江停云打字:

      “有人在调查我们。下午三点会找你。小心。”

      发送。

      几乎是同时,同步率跳到 7.71% 。大幅增长。因为这次交流?因为共享了秘密?

      沈照夜的回复很快:

      “明白了。中午能见面吗?老地方。”

      老地方。便利店的檐下。

      “十二点。” 江停云回复。

      放下手机,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决定已经做出。

      他不接受修剪。

      不接受被定义的危险。

      不接受“为了保护正常,必须消除异常”的逻辑。

      因为如果时间是条河,大多数人顺流而下,那么总得有人逆流而上,去看看源头是什么。

      总得有人问:为什么必须是这条河?为什么必须是这个方向?

      总得有人,在注定的终局之间,画出一条新的线。

      江停云看着手腕上的金线。

      它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

      像誓言。

      像挑战。

      像一切尚未结束,却已经注定要开始的——

      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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