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之约：2007的晨光》南加仑的凌微微

3、山霖初盟

　　开学第二周，凤城中学的操场已经被各色彩旗装点起来。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人声鼎沸，跑道被晒得发烫，连风里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躁动又鲜活的气息。沈辞靠在看台栏杆上，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跳高场地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阮清。

　　她穿着白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一根浅蓝色发绳，正低头系着鞋带。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和五十四年前那个午后，分毫不差。

　　“看什么呢？”温念把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他手里，瓶身凝着水珠，“再看，人都要被你看出洞来了。”

　　沈辞收回目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什么。”他淡淡开口，“只是在确认位置。”

　　温念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阮清，嘴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放心，一切都按计划来。她等会儿跳高，发绳会在助跑的时候松掉，正好落在陆星必经的跑道上。”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八百米跑道的起点。

　　陆星就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围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说笑，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沉默、孤僻，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是十五岁的他，还没被时光磨平棱角，也没学会伪装，只会用冷漠包裹住骨子里的怯懦和自卑。

　　“运动员请到检录处集合！八百米项目，马上开始！”广播里的声音打断了沈辞的思绪。

　　陆星抬了抬头，慢悠悠地往起点走，脚步散漫，仿佛只是去走个过场。沈辞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五十四年前，就是这场八百米。他跑在中间，听见身后“啪嗒”一声轻响，一根浅蓝色发绳掉在跑道上。他回头，看见阮清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地看着地面，却因为害羞，不敢上前去捡。

　　而他，只是犹豫了两秒，就硬生生别开了头，继续往前跑。

　　那根发绳，最后被风吹到了跑道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找回来。

　　也是从那天起，他和阮清之间，就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再也没靠近过。

　　“别紧张。”温念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次不一样，我们在。”

　　沈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少年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陆星起跑不算快，落在中间位置，却跑得很稳，步伐均匀，呼吸绵长——他天生擅长长跑，只是从前，从没人在意过。

　　沈辞的目光紧紧跟着他，同时也留意着跳高场地。

　　阮清已经开始助跑，步伐轻盈，起跳、过杆，动作干净利落。就在她落地的瞬间，手腕上的浅蓝色发绳果然松了，顺着惯性，轻轻飘落在跑道内侧，正好是陆星下一圈会经过的地方。

　　沈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圈，两圈。

　　陆星渐渐超过了前面的人，呼吸依旧平稳。当他跑到发绳掉落的位置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了那根躺在红色跑道上的浅蓝色发绳。

　　阳光落在发绳上，泛着柔和的光。

　　周围人声嘈杂，加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沈辞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陆星逐渐放慢的脚步声。

　　他看见陆星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那根发绳。

　　指尖触碰到发绳的瞬间，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望向跳高场地边的阮清。

　　阮清正看着他，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期待，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五十四年前的遗憾，五十四年后的重逢，所有的错过与等待，都凝聚在这短短几秒的对视里。

　　陆星攥着那根发绳，没有像前世那样别开目光，也没有装作没看见。他只是站在跑道上，握着发绳，朝着阮清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阮清的脸更红了，也轻轻点了点头，像一只受惊又乖巧的小鹿。

　　“成了。”温念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沈辞耳边响起，“第一步，成功。”

　　沈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看着跑道上重新起跑的陆星，看着跳高场地边嘴角微微上扬的阮清，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还好，这一次，没有错过。

　　运动会结束后，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暖金色。

　　沈辞和温念坐在看台上，看着陆星拿着那根浅蓝色发绳，走到阮清面前，笨拙地把发绳递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阮清接过发绳，小声说了句“谢谢”，两人站在夕阳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接下来呢？”温念转头问沈辞，“总不能一直这样远远看着。”

　　沈辞望着远处那两个青涩的身影，缓缓开口：“建盟。”

　　“建盟？”

　　“山霖南盟。”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长汀山、闽江水为证，以南为盟，守护他们，也守护我们自己。”

　　温念眼睛一亮：“好名字。山霖南盟，听起来就像一场跨越时光的约定。”

　　沈辞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用硬卡纸裁成的小卡片，递给温念一张。卡片上，是他用钢笔写下的四个字：山霖南盟。

　　“从今天起，我们是盟友。”沈辞看着温念，眼神认真，“目标一致，不离不弃，直到所有遗憾，都有归期。”

　　温念接过卡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抬头看向沈辞，笑得眉眼弯弯：“好。山霖南盟，不离不弃。”

　　晚风拂过看台，带着闽江的水汽和少年人的心事。

　　远处，陆星和阮清已经分开，各自往家的方向走，却都时不时回头，偷偷看对方一眼。

　　沈辞和温念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知道属于他们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长汀的山，闽江的水，都在见证着这场跨越五十四年的重逢与救赎。

　　山霖为证，南盟为约。

　　这一次，时光不负，故人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