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我也要拯救世界吗？》鸣鸠

6、过去 告诉我所有

　　我轻轻呼出一团白雾。

　　法尔伽先生坚定的眼神就像刺破迷境的第一缕阳光，灼伤了我。

　　我能感受到，我灵魂的某个部分，随着他的话语开始震动、崩毁，但表面上，我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我认真地、仔细记住这些把我当做同伴的人们。

　　同伴。

　　自从旅行者说过这个词以后，似乎它被赦免，开恩再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真的还有被称作同伴的资格吗？

　　之前阿贝多先生向我解释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受控制，所携带的深渊力量很可能会和提瓦特的深渊力量混杂在一起，甚至｜侵｜入地脉，给整个提瓦特带来深重的灾难。

　　已经为鲁比沙带来灾难的我，连我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做到什么。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我注定会辜负。

　　正因如此，为什么还要相信我呢……？

　　这颗心为什么会因此而流泪？

　　我有何能，让这些优秀的人交付信任？

　　我毫不怀疑，如果这件事的主人公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做得比我更出色。

　　可命运偏偏找上了我。

　　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又有同伴愿意背负我的命运，再次向我伸出手。

　　我将潮涌般的复杂感受压在心底，踏入阵中。

　　“请向前走吧。”炼金术士朝我点了点头，“直至走入你的命运。”

　　他的同伴，那位紫衣的小青年，用温柔的红色眼睛看着我，诚挚地祝我一切顺利。

　　其他人也说了些鼓励的话，轮到绿衣的奈芙尔时，她一边抱怨着“这是临别赠言，不是临终遗言”，一边简短地鼓励我几句。

　　法尔伽团长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洒脱一笑：“别太担心了，女士。如果遇到了危急情况，阿贝多会变换法阵把你叫醒，或者把你打醒——衷心希望不是后一种。”

　　月下的少女带着她漂浮的月灵走了过来，她向我伸出手，在我身上留下了月亮的赐福。

　　“月光联系着你我，不论日夜。”

　　她飘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等你找到通往心底的路，”她说：“可以交换你的名字吗？”

　　————
　　我孤身上路。

　　呼应着我振奋的心绪，在苍白的雾气之中，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光亮。

　　我拂开发丝和外套上的水珠，第一次将心神放在观察道路上。

　　它就像我开过数百次的粮道，路边孤零零地开着我熟悉的黄盏花。

　　——从高高的运输车上下来，它也显得没那么小了。

　　年轻男人的笑声在雾中响起。

　　“呵呵，这么快就高兴起来了吗，亲爱的。”

　　“难道你没有看出那些和善人都是看在「格瑞克」的面子上配合他吗？难道你要否认那些忧虑和警惕、怀疑和戒备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这不重要。我对我的一部分说。

　　请想一想吧，已经有多久，我再一次被看见？

　　在远离人世的很多时候，我本以为自己可以独自生活。

　　他人的目光是我原罪的证明，是我的同僚们在冥海那头，怨恨地凝视着我。

　　于是渐渐地，我住得越来越偏僻，整个人也如同雾海中的魂灵，漂浮在现实与梦境的罅隙。

　　在遇见其他人之前，我并不知晓，他人的肯定令我如此欢欣鼓舞。

　　……不，甚至他们的戒备和警惕，也引起了我灵魂的涟漪。

　　我其实是依赖着别人的眼睛而活下来的生物。没有镜子，也没有了我。

　　在意识到自己的卑劣之后，我又情不自禁地因这活着的证明而感到窃喜。

　　在逃避他人注视的时候，我似乎毫不在意地扔掉了很多东西。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询问雾中破碎的自身。

　　那不重要。青年漠然地说，正如同我的语调。

　　你知道的，那本不重要。

　　好吧。我自言自语地说，那就让我来看看，我究竟漏掉了多少。

　　————
　　思绪如雾般无序延伸，我在这片道路上看到了更多。

　　这是家乡的路，我走过一千遍，连那块土砾躺在道旁的模样都熟悉得亲切。

　　有多少次我和霍佳这样开着运输车回来，她坐在我旁边，手里总是摆弄着毛线，一边打毛衣，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她未婚夫列昂一家子的事。

　　其实我不爱听，但我也不爱打断她。

　　惊讶于我居然把路旁的风景记得这么清楚。明明我连霍佳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霍佳不是战线人员，我自前线回来之后，她与其他人一样，并没有特地给我捎来消息。

　　……回想起来，我做人确实很失败。

　　花了点时间我才走到村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谁也不在，空空荡荡的。

　　在我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时候，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隆隆的雷声震破浓雾。我花了点时间才分辨出是女巨人的声音。

　　深色的浓雾席卷着村庄，雾中传来了惊慌的响动。

　　青年在浓雾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迟到的真相就是愤怒！我等着你，亲爱的，在一切的尽头。”

　　我无暇理会。村庄在紫雾的浸染下迅速活了过来。

　　……也在迅速死去。

　　“这是怎么回事？”

　　“哇——妈妈……”

　　“孩子！我的宝宝！”

　　迷茫的发问、孩童的哭闹、惨叫和哀嚎散落在大地上，紫雾被带出潮涌般的波浪。

　　那些跌倒在浓雾中的人影，向所爱之人尽力伸出了手，保持着姿势，再也没有变化。

　　我眼睁睁地看着影子被浓雾吞没。

　　“这到底是……？”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难道说，那时候，深渊就开始杀害其他人了吗？

　　“你是对的。”老者的影子发出迟缓的悔恨。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

　　“你是对的……”

　　“你是对的……”

　　无数的影子们发出了声音，它们深色的眼睛里留下漆黑的眼泪，望着我的方向。

　　……什么？

　　“还记得一开始你抗辩的理由吗？”青年站在雾后，声音影影绰绰。

　　我记起来了。一开始我情绪很激烈，即使被引渡到大国宣判，我也不接受。在法庭上我不停地抗辩，说出了很多猜测，比如末日吞噬了其他同伴，或者大家被突然袭击的怪物带走了之类的话。

　　又有谁能在仓促之间担负起数千条人命呢？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干干地说。

　　这场景荒谬得令人发笑。在那些激烈争吵、与所有人对抗的日子里，我坚持着内心的原则，自以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直到那天，我在狱中听到了人群凄厉的哭声。

　　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家人的孩子，他们围绕着监狱日夜不停地哭泣，悲伤的啼哭简直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自此之后，我就失去了发声的意愿。

　　一个中途变节的犯罪者会得到怎样的待遇，我就得到了怎样的待遇。

　　自此之后我逐渐开始习惯神游天外，对人世间的事愈发淡漠。

　　那么，事到如今，居然告诉我，我一开始的坚持是对的是么？

　　那些围绕着我的谩骂、胜者的欢呼，原来在死前都成了后悔是么？

　　迟到的真相就像发霉的水果，剜去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能送入口中？

　　我沉默着，看着那些影子越来越多，雾越来越浓，影子们堆叠在一起，被无形的力量融化，如同一滩小小的水洼。

　　数个水洼越来越密集，渐渐相连，随着视角拔高，整个鲁比沙都变成了深渊的幽紫色。

　　在宇宙的尺度上，鲁比沙这颗我从来没走尽的星球，也变得小了。

　　“我原以为你会很快慰。”青年坐在鲁比沙的投影上，一脸笑意。

　　他身上有一种阴郁的攻击性，所以笑起来显得很嘲讽。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很了解我嘛。”

　　我说：“那你应该知道，我从没认为自己做错过。从来没有。”

　　“可你还是沉默了。”

　　“因为，”我有些难以启齿。

　　“如果我不认罪，那么那些在思念亲人与爱人的人们，他们的痛苦要流向谁呢。”

　　这就是我当初的想法。虽然很不自量力，很自大，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被宣判有罪，可以稍微减轻一些他们的痛苦。

　　那么，我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从不后悔？”他说。

　　“不知道。”我说，“我从来不会为自己流泪，你知道的，”

　　“我只会为了别人的痛苦流泪。”

　　我说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无数的懊悔、痛恨、遗憾如同奔腾的大江大河，涌入我的心中。

　　比画面更清晰千百倍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我的意识，眼泪决堤般落下。

　　“危险！大家快——”

　　是小队的同伴。

　　“冲锋！”

　　是不知名英雄的怒吼。

　　“要是早点明白就好——”

　　是普通人的哀叹。

　　“快跑！快跑孩子！”

　　是母亲推着孩子。

　　「末日」并不是死物，在被吞噬之前，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求生。

　　那种纯粹的，生命的意志，顽强的渴望，与无法求生时的遗憾、怨恨，反过来又沦为「深渊」的养料。

　　他们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仍然在漆黑的星球上徘徊。

　　在那无数漆黑之中，我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我」在浓雾中沉睡。雾涌向我。

　　无数的生命怀抱着希望涌向我。

　　青年的身形骤然破碎，化为生命的嘶鸣。

　　因为怀抱希望，它们涌向我。

　　因为心怀遗憾，它们的感知极力延展，变成了我的「眼睛」。

　　因为心怀对生的渴望，它们赋予我「逃生技巧」。

　　因为极力抗拒死亡，它们爆发出超越性的「力量」。

　　大大小小的生灵，无数祈求活下去的愿望，伴随着漆黑的深渊向我扑来。

　　无论是过去梦中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意识先于身体接住了它们。

　　鲁比沙越来越小，最后在我体内彻底沉寂，如同一颗历经磨难孕育成的珍珠。

　　我跪倒在地，巨大的悲伤攫住了我。

　　无数次的死亡仍然在我的意识里上演。那些我爱的，那些我恨的，都已经随风逝去。

　　紫色的绶带落在我身上。女巨人拄着杖出现。

　　她没有遮天蔽日的高大，但仍高出我许多。

　　她把手杖放平，递给了我。

　　“接着。”

　　在模糊的泪眼中，她径自离去。

　　我明白，自此之后，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心灵世界开始迅速崩塌。

　　————
　　「她」闭上双眼之后，战力较强的几位都踏在法阵的近缘。

　　猎月人的仇恨与疯狂固然十分棘手，好歹还算是肉眼可见的。

　　「她」的盲动与浑噩却十分隐蔽，由于安静内敛的性格，很容易让其他人卸下防备。一旦心灵混乱，这样的人能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糟乱。

　　菲林斯紧紧盯着女性沉睡的面容，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余光瞥到法尔伽也整装待发，北国的妖精不由笑了笑。

　　“看来，我们的北风骑士，也不得不准备应对一位女士突如其来的掌掴。”

　　法尔伽咧嘴一笑，“虽然我很相信这位女士，但「她」毕竟携带着深渊，做什么准备都不为过。”

　　雅珂达说：“你们说，这位大姐姐能不能处理好心理问题？”

　　她其实对「她」还挺有好感。

　　雅珂达见过许多人，在挪德卡莱，「她」的性格可以说是善良无害，十分软糯，像旅行者带来的稻妻米团子一样，很好捏的样子。

　　“我也衷心希望这样。”菈乌玛抚了抚胸口。

　　奈芙尔和伊涅芙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不、不行吗？”雅珂达豆豆眼懵懵地看着自家老板。

　　“是「不知道」。”奈芙尔说。

　　伊涅芙点了点头：“正在观测能量流动变化，能量流动十分稳定。”

　　“杜林要是还在的话，”炼金术士说：“一定会赞同菈乌玛女士的意见。”

　　“您怎么看呢？”菲林斯问道。

　　阿贝多想了想，“我的话，大概会压注「她」成功吧。”

　　其中关窍并不难。“在还未掌握深渊力量的时候，这位女士就能毫发无伤，根据过去的经历，试想她会成功也很正常。”

　　伊涅芙于是调整了概率预测。

　　法尔伽说： “不过，如果「她」成功了，我倒是想介绍她去蒙德。”

　　菈乌玛觉得有点好笑。法尔伽的样子，就像只衔住小猫，摇头摆尾地往家跑的大狗。

　　来自蒙德的大团长义正言辞地说：“挪德卡莱太容易受到深渊的影响，但蒙德就不同了！我们蒙德什么奇怪的种族都有，收留一位外星女士还是很容易——”

　　话音未落，阿贝多警觉地加大了法阵输出。

　　女性恬静的面容中，紫色的深渊之力，如同血泪，从眼角滑落。

　　她的指尖开始充盈深渊的力量，整个人逐渐被涌出的白雾吞没。

　　菲林斯注视着白雾与紫雾的比例，它们彼此融合，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色。

　　菈乌玛迅速奔出，去找哥伦比娅。

　　“女士，坚持住！”法尔伽握紧了大剑，沉声说。

　　「她」睁开了眼睛，眸光涣散，泪水滑落。

　　“是、是真的，”她哽咽地说，“他，他们都告诉我了，全都……”

　　“请保持冷静。”阿贝多说，“不要让深渊控制你。”

　　「她」充耳不闻，悲痛地诉说。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接受……只有我了，鲁比沙，鲁比沙只有我了。”

　　她的痛苦和深渊的浸染逐步加深，伊涅芙蓝色的眼睛闪了闪，说：“启动最终预案。”

　　雅珂达不忍地别开脸。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心情沉重。菲林斯在心里叹息一声，又庆幸叶洛亚不在——他把最年轻的执灯士支去统计物资了。

　　「她」的痛苦终于超出了法阵处理的极限，伴随着清脆的裂声，女性挥舞着深渊之力凝成的手杖，双眼间血泪斑斑。

　　“如果要说服我，就踏上前来，用剑与刀尖结束这一切吧！”

　　“……这也是，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