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时无归》知雾眠

1、落雪时无归

　　林知夏的药罐子在窗台上摆了三年，从青瓷小罐换成粗陶大碗，药味浸进木窗缝里，成了陈屿画室里唯一的烟火气。
　　陈屿是个画雪的画家，笔下的雪有千万种模样，有初落时的软，有覆枝时的静，唯独没有江南冬日常见的湿冷。他总说，等知夏好起来，就带她去漠河，看漫天飞雪落满肩头，能把头发染白，像一起过了一辈子。
　　知夏笑他傻，指尖抚过他画册里的雪，轻声说：“不用去漠河，你画的雪，我看一眼就暖。” 她的手很凉，常年被药汁泡得泛着青，却总能精准地握住陈屿握笔的手腕，帮他稳住因熬夜作画而微颤的手。陈屿的画越画越好，画廊的邀约踏破门槛，他却只守着小阁楼，每天熬药、作画、陪知夏晒太阳，把所有的稿费都换成了进口的药，听医生说一句“或许有希望”，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江南的屋檐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像陈屿画里的景。知夏精神好了些，靠在窗边看雪，忽然说：“陈屿，你给我画张像吧，就现在。” 陈屿支起画架，画笔落下时，却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脸颊愈发消瘦，眼底的光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望着他的眼神，依旧盛满了温柔。
　　画还没画完，知夏的咳疾犯了，咳得撕心裂肺，手帕上染的红，落在雪色的窗棂前，刺得陈屿眼睛生疼。他丢下画笔去扶她，把她裹进厚厚的毛毯里，声音发颤：“不画了，我们不画了，我带你去医院。” 知夏摇摇头，攥着他的衣角，气息微弱：“画完好不好？我想……留着陪你。”
　　画像落成那天，知夏已经睁不开眼了。她摸着画里自己的眉眼，笑了笑，说：“陈屿，以后下雪的时候，你别再画空落落的景了，画一枝梅吧，我喜欢梅。”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落在那幅未干的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冰凉的印子。
　　陈屿没去漠河，也再没画过雪。他把那幅画像挂在画室正中央，旁边摆着她用过的药罐，罐子里还剩半罐没熬完的药，药香早散了，只剩一股子凉透的苦。阁楼里的阳光依旧每天照进来，却再也暖不透那片冰冷的寂静。
　　后来每年落雪，陈屿都会画一枝梅，墨色的枝，嫣红的瓣，可画里总没有落款——他不知道该落什么，落年份，落名字，都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年大雪，他坐在窗台上，摸着画像里知夏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她说话的声音了，只记得她掌心的凉，和那年雪地里，她手帕上触目惊心的红。
　　他把所有的画烧了，连同那幅画像，火光映着漫天飞雪，像一场盛大的告别。风卷着纸灰飘远，落在积满雪的屋檐上，和那年的雪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从此江南再无画雪的人，落雪时节，无人归，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