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概率心事》七与秋

1、初遇的那三天 暗恋成真的

　　2005年的夏末，南方老城区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的黏腻。

　　两旁的老槐树伸展着浓密的枝叶，像撑开一把把墨绿色的大伞，试图遮挡住愈发炽烈的日光，却还是有细碎的光线透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跳动的碎金。

　　蝉鸣像是被这高温点燃，一声接一声地嘶吼着，穿透午后的寂静，成了这个夏天最执着的背景音。

　　五岁的林优梳着两个软软的羊角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裙摆上印着小小的蝴蝶图案，此刻正蹲在3栋居民楼楼下的阴凉处，专注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她的小手攥着半块快要融化的绿豆冰，冰水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过几秒钟，就被头顶的烈日烘干，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水渍。

　　她太矮了，蹲在地上几乎要埋进槐树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生灵排着整齐的队伍，费力地拖着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饼干屑，朝着墙角的洞穴挪动。

　　她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你在看什么呀？”

　　清冽的童声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奶气的干净，像一股清泉，瞬间驱散了林优心头的燥热。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绿豆冰差点脱手摔在地上，连忙紧紧攥住，猛地仰头看去。

　　逆光中，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

　　他大概七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微微的变形，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眉眼间，衬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盛着盛夏最澄澈的阳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好奇的笑意，眼神干净而纯粹，落在林优身上，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林优的脸颊瞬间涨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很少和陌生的小男孩说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绿豆冰往身后藏了藏，小奶音软软地回答：“看……看蚂蚁搬饼干。”

　　小男孩闻言，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地上的蚂蚁队伍。

　　他顺着林优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小小的蚂蚁齐心协力地拖着饼干屑，眼里闪过一丝惊叹：“哇，它们好厉害呀！这么小，能搬这么大的饼干！”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让林优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她偷偷地打量着他，小男孩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阳光下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鼻梁不算特别高挺，却很秀气，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可爱。

　　“我爸爸带我来这里办事。”小男孩主动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指了指身后的居民楼，眼里带着一丝雀跃，“我住楼上302，你住哪里呀？”

　　林优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点了点头，小奶音更轻了：“我住201。”她还不太会主动介绍自己，只是含糊地报了住址，忘了说自己的名字。

　　小男孩也没在意，反而更开心了：“那我们是邻居呀！我爸妈都忙着说话，没人陪我玩，你能陪我一起吗？”

　　林优又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把手里的绿豆冰递过去，小声说：“给你吃。”

　　小男孩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睛一亮：“真甜！谢谢你！”

　　就这样，两个原本陌生的孩子，因为一群搬家的蚂蚁，成了好朋友。

　　他们甚至还没问过彼此的名字，就已经像认识了很久一样，手拉手在小区里跑着玩。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林优童年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他们在槐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槐花，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带着淡淡的清香，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小男孩会小心翼翼地帮林优把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然后用线把槐花串成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拍着小手说：“好看！像小公主！”

　　林优的脸颊会再次涨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把自己最喜欢的玻璃弹珠拿出来，和小男孩一起在空地上玩弹珠游戏。

　　小男孩的技术很好，总能赢走她的弹珠，可每次赢了之后，他又会把弹珠还给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弹珠好不好玩，还给你，你要收好呀。”

　　他们还会在小区的健身器材区比赛爬单杠。

　　小男孩总能轻松地爬到顶端，然后坐在单杠上，朝着下面的林优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林优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住单杠，却还是信任地伸出另一只手，被他用力一拉，也爬到了单杠上。

　　两个人坐在单杠上，看着远处的屋顶和天空，聊着各自的趣事。

　　小男孩会给她讲他喜欢的动画片，“你看过猫和老鼠吗？可有意思了，小老鼠杰瑞把大猫汤姆耍的团团转，有趣极了。”

　　林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那这只猫一定很笨。”

　　小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或许吧。”

　　他们一起在槐树下追蝴蝶，一起在楼道里躲猫猫，一起趴在花坛边看小虫子。

　　小男孩会把找到的漂亮石头送给林优，林优会把自己的小饼干分给他一半。

　　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快乐也很简单，仅仅是一起玩游戏、一起说话，就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

　　他们甚至忘了问彼此的名字，只知道，有一个小伙伴，能陪自己度过这无聊的办事时光。

　　小男孩很喜欢这个住在楼下的小妹妹，她真可爱，话不多，却很乖巧，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他喜欢和她一起玩，喜欢听她咯咯的笑声，喜欢看她收到槐花项链时开心的样子。

　　他爸妈忙着谈事情，每天都很晚才回来，若不是这个小妹妹，他这几天肯定会无聊透顶。

　　第三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了下来，刮起了阵阵凉风。

　　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在天空中蔓延开来，遮挡住了阳光，整个小区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氛围中。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林优正和小男孩在楼下玩弹珠，两个人蹲在地上，小手扒着地面，玩得不亦乐乎。

　　突然，小男孩的妈妈从楼道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匆忙的神色，朝着他们喊道：“阿江！快回家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收拾东西？”林优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离别带来的痛苦，他就要离开了。

　　小男孩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妈妈，我们要走了吗？”

　　“对呀，事情办完了，我们要回家了。”小男孩的妈妈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爸爸已经在车里等我们了。”

　　“要走了吗？”林优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失落，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小男孩，眼里满是不舍。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小男孩点点头，脸上也带着浓浓的不舍：“嗯，要回家了。”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弹珠都小心翼翼地放进林优的手心，那些弹珠有红的、蓝的、绿的，都是他这几天赢来又还回去的，“这些给你，谢谢你陪我玩。”

　　林优攥着温热的弹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弹珠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她看着小男孩跟着他妈妈上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没过多久，小男孩一家提着行李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小男孩的爸爸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同时还不忘回头提醒自己的儿子：“小方，注意点脚下。”

　　小男孩的妈妈手里也提着一个背包，小男孩自己则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玩具。

　　他们走到楼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旁，司机连忙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小男孩被妈妈抱进后座，他趴在车窗上，朝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优挥手。

　　他的小脸上满是不舍，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水。

　　林优也朝着他挥手，小胳膊挥得高高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心的弹珠上，冰凉冰凉的。

　　汽车缓缓启动，朝着小区门口驶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林优的羊角辫乱飞，也吹得车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小男孩看着越来越远的林优，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妹妹的名字。

　　他一下子急了，双手扒着车窗，朝着外面大声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被越来越大的风声和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裹挟着，变得断断续续。

　　林优听到了他的喊声，她抬起头，看着飞驰的汽车，也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林优！”

　　可汽车已经加快了速度，风呼啸着掠过耳边，把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小男孩把脑袋探出车窗，努力想听清楚。

　　他只听到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林”，又像是别的。

　　汽车越开越快，林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妈妈，她叫什么？”小男孩转过头，急切地问身边的妈妈，“我好像听到一个‘林’字？”

　　小男孩的妈妈想了想，摇了摇头：“风太大了，妈妈没听清。好像是叫什么林吧？”

　　小男孩皱了皱小小的眉头，心里有些遗憾。

　　他只听到了一个“林”字，那个陪他玩了三天的小妹妹，名字里有个“林”字。

　　他趴在车窗上，望着越来越远的小区，心里默念着那个“林”字，想着那个蹲在槐树下看蚂蚁的小妹妹，想着她明亮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想着和她一起度过的三天快乐时光，心里满是不舍。

　　他想，以后说不定还能再遇见她，到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她的全名，一定要和她再一起玩。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年。

　　林优站在原地，风还在吹，乌云越来越厚，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冰凉刺骨。

　　她却没有动，只是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手里的弹珠还是温热的，可那个叫的大哥哥，却再也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小男孩要去哪里，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她只知道，那个给她串槐花项链、教她爬单杠、把弹珠送给她的大哥哥，离开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告诉他，自己叫林优。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打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优的小裙子很快就被打湿了，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哭声被雨声掩盖，只有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站在一旁，见证着这个小姑娘的失落和难过。

　　小男孩坐在车里，也在为没能听清她的全名而感到遗憾。

　　他把那个“林”字记在了心里，把那个蹲在槐树下的小妹妹的身影，也记在了心里。

　　雨越下越大，林优慢慢站起身，攥着手里的弹珠，一步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弹珠被雨水打湿，变得滑溜溜的，可她还是攥得很紧，仿佛那是她和小男孩之间唯一的联系。

　　回到家，妈妈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心疼地骂了她几句，然后赶紧给她找了干净的衣服换上，又给她煮了一碗姜汤，让她趁热喝下去，免得着凉。

　　林优坐在沙发上，喝着温热的姜汤，手里依然攥着那些弹珠。

　　她把弹珠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一个个擦干，然后放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这个铁盒子是她的宝贝，里面装着她收集的各种小玩意儿，现在，又多了几颗意义非凡的弹珠。

　　她把铁盒子放进抽屉的最深处，像守护一个秘密一样，守护着这些弹珠，守护着和小男孩有关的回忆。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阿江。

　　他的爸爸叫他小方，或许他叫方江？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她的心底。

　　窗外的雨还在下，槐花香混着雨水的气息，透过窗户飘了进来。

　　林优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世界，心里默默想着：“阿江哥哥，再见了。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

　　而此刻的小男孩，正坐在飞驰的汽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的手里，还残留着槐花的清香，心里，还记着那个名字里带“林”字的小妹妹。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身影，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