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皛深·入山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的山镇,静得像沉在水底。
      靳司言轻手轻脚地下楼,背包比昨天沉——除了相机和水,他还塞了应急药品、压缩饼干、头灯和一把瑞士军刀。阿嬷居然已经等在厨房里,灶上热着一锅粥。
      “小靳,真要跟小皛进深山啊?”阿嬷盛粥的手有些迟疑。
      “嗯,说好了。”靳司言接过碗,粥是红豆和糯米熬的,甜香暖胃。
      阿嬷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带着这个。山里的蚊虫毒,这是小皛配的药粉,洒在衣服边上。”
      靳司言接过,布包散发着艾草和薄荷的清凉气味:“谢谢阿嬷。”
      “还有,”阿嬷压低声音,“小皛那孩子认路,但深山老林的,你别乱跑。有些地方……不干净。”
      靳司言一愣:“不干净?”
      阿嬷摇摇头,不再多说:“反正你跟紧小皛。那孩子在山里,比在自家屋里还自在。”
      喝完粥出门,天还是墨黑的。启明星亮得惊人,山峦的轮廓像泼在天幕上的浓墨。靳司言在客栈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雾气中走出那个白色身影。
      云皛今天背的竹篓更大,腰间还挂着一把短柄的小锄头和一把镰刀。他赤足踩在石板路上,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早。”靳司言轻声说。
      云皛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的背包:“重。”
      “还好,习惯了。”靳司言拍了拍背包。
      云皛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上走。靳司言跟上,这次的路和前两天完全不同——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是顺着山势向上,穿过密林,踏过溪涧。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云皛不用灯,他在黑暗中的视力似乎极好,总能准确避开树根和石块。偶尔回头,见靳司言跟得吃力,他会放慢脚步。
      “还有多久天亮?”靳司言喘着气问。海拔在升高,空气稀薄了些。
      “半个时辰。”云皛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们继续向上。林间的树木越来越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天亮后恐怕也透不进多少光。空气湿润,苔藓厚厚地铺满树干和岩石,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腥甜气息。
      天光终于从树隙间漏下来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需要几人合抱,藤蔓如巨蟒般缠绕。鸟鸣声从极高的树冠传来,但看不见鸟的影子。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云皛停下脚步,放下竹篓。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竹筒,倒出些药粉抹在手腕和脚踝上,又递给靳司言。
      “防虫蛇。”他说。
      靳司言照做,药粉清凉刺鼻。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地面上根本没有路,全是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你要采什么药?”靳司言问。
      “石斛,重楼,三七。”云皛蹲下身,用手拨开一丛蕨类植物,“看,这个。”
      靳司言凑过去,看见岩石缝隙里长着一簇绿色的植物,茎细长,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石斛?”靳司言记得在药材铺见过晒干的。
      “嗯。铁皮石斛,最好的。”云皛用小锄头小心地挖开岩石周围的苔藓和泥土,动作轻得像在取什么珍宝。他的手指沾满泥土,但动作精准,没有伤到一丝根须。
      挖了约莫十分钟,一株完整的石斛被取出来,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云皛将它放进竹篓,铺上苔藓保湿。
      “要找多少?”靳司言问。
      “随缘。”云皛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周围,“药在山里,你急,它就不见。不急,它就出来。”
      这话说得玄妙,但靳司言隐约明白——这是山里人的哲学,与自然相处的节奏。
      他们在林中穿行。云皛时不时停下来,有时采几片叶子,有时挖一段根茎,有时只是抬头看树冠上的附生植物。他认识每一种植物,知道它们的季节、药性、采摘方式。
      “这是重楼,治蛇毒的。”云皛指着一株七叶一枝花的植物,“但不能多采,采一留三。”
      “这是三七,止血最好。要五年以上的。”
      “这个不能碰,有毒。”
      靳司言跟着他,用相机记录下这些植物,也记录下云皛采药时的专注神情。在深山老林里,云皛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更松弛,更自在,甚至……更生动。
      他会对着某株罕见的草药微微睁大眼睛,会轻轻抚摸百年老树的树皮,会在发现一窝鸟蛋时放轻呼吸,拉着靳司言悄悄退开。
      “鸟妈妈会急。”他低声说。
      靳司言看着他侧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中午时分,他们走到一处溪谷。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云皛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从竹篓里拿出芭蕉叶包着的饭团。
      “休息。”他说。
      靳司言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饭团。今天的饭团里夹了腌制的蕨菜和一点腊肉,咸香可口。溪水哗哗流淌,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靳司言问。
      云皛点头,慢慢嚼着饭团。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看着水流的纹路。
      “不怕吗?”靳司言想起阿嬷的话,“阿嬷说,有些地方……不干净。”
      云皛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溪水的光:“山没有干净不干净。山就是山。怕的人,是自己的心不干净。”
      这话说得直接,但靳司言听懂了。所谓的“不干净”,其实是人心对未知的恐惧。
      “你见过……奇怪的东西吗?”靳司言还是忍不住问。
      云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见过。”
      靳司言屏住呼吸。
      “小时候,迷路过一次。”云皛的声音很平静,“天黑,下雨,找不到路。后来看见光,跟着光走,找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石床,石灶,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墙上刻的画。很久以前的画,画着人和山,和动物。”
      “后来呢?”
      “雨停了,月亮出来,我找到路回家了。”云皛吃完最后一口饭团,“那个洞,后来再去找,找不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靳司言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雨夜深山里迷路,恐惧,然后找到一处古老遗迹,最后独自找到回家的路。
      “你不怕吗?当时。”靳司言轻声问。
      云皛想了想:“怕。但怕没用。山不会害人,害人的是人自己。”
      他站起身,到溪边洗手。溪水冰凉,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
      靳司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他:那你孤独吗?一个人在山里这么多年,守着这座山,守着那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隐约觉得,对云皛来说,“孤独”这个概念可能根本不存在。他与山共生,与万物为伴,孤独是只属于人类的情绪。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往更深的山里走。路越来越难走,有时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有时需要涉过及腰深的溪流。云皛总是走在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会伸手拉靳司言一把。
      他的手总是凉的,但握力很大,稳稳地拉着靳司言越过障碍。
      “你的鞋。”云皛第三次提醒。
      靳司言低头,登山鞋已经湿透,沾满泥浆。而云皛赤足踩在泥地里,却干净得像刚洗过。
      “习惯了。”靳司言学着他的语气说。
      云皛的唇角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走到一片向阳的山坡。这里的植被与之前不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草本植物。云皛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七。”他说。
      山坡上果然长着一片三七田——不是人工种植的,而是野生的,但长势极好。云皛蹲下身,小心地挖出一株。三七的根茎肥厚,形似人参,带着泥土的芬芳。
      “这里怎么这么多?”靳司言惊讶。
      “我种的。”云皛说。
      靳司言愣住了。
      云皛继续挖着,声音平静:“十年前撒的种子。每年采一些,留一些。现在,它们自己长了。”
      靳司言看着这片山坡,看着云皛弯腰挖药的身影,忽然明白了“守山”的真正含义。
      不是被动地守着,而是主动地参与——播种,培育,收获,然后让自然接管。这是一种与山对话的方式,一种跨越时间的承诺。
      “你还会种什么?”靳司言问。
      “很多。”云皛挖好一株三七,小心地放进竹篓,“茶,药,树。有些活了,有些死了。山自己会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一刻,靳司言觉得他像是从这座山里长出来的,是山的一部分,有山的沉默和山的坚韧。
      “该回了。”云皛看了看天色。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背着沉重的竹篓,还要小心不损伤里面的草药,速度慢了很多。云皛依旧走在前面,但时不时会回头确认靳司言跟上。
      走到半路,天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涌过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云皛加快脚步,“前面有山洞,避雨。”
      靳司言跟上,雨点已经开始落下,豆大的雨滴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他们跑到一处岩壁下,那里果然有个浅洞,刚好够两人容身。
      刚钻进山洞,暴雨就倾盆而下。雨幕将山野笼罩成灰蒙蒙的一片,雷声在群山间回荡。
      山洞不大,两人并肩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靳司言能闻到云皛身上雨水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清凉而苦涩。
      “这雨要下多久?”靳司言问。
      云皛望着洞外的雨幕:“不知道。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雷声。洞壁上长着青苔,空气湿润而凉爽。靳司言侧头看云皛,发现他正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雨。
      “你喜欢雨?”靳司言轻声问。
      “嗯。”云皛没有睁眼,“雨洗干净山。也洗干净人。”
      靳司言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雨声灌入耳中,渐渐变得有节奏——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雷声是鼓点,风声是和声。
      他忽然理解了云皛说的“山不寂寞”。在这样的雨声里,整座山都在呼吸,在歌唱,在倾诉。怎么会寂寞呢?
      “靳司言。”云皛忽然开口。
      这是第一次,他叫他的全名。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有种奇异的郑重感。
      靳司言睁开眼:“嗯?”
      云皛转过头看他。山洞里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的琥珀。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问,“真的只是为了拍照?”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靳司言需要时间思考。
      “开始是为了毕业作品。”他诚实地说,“我的导师说我的照片没有‘灵魂’,我想来找找。”
      “现在呢?”
      现在呢?靳司言看着云皛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洞外一闪而过的电光。
      “现在……”他轻声说,“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云皛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洞外的雨,声音很轻:
      “山不会给你答案。山只会让你看见自己。”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声。洞外的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
      云皛站起身:“走吧,趁天还没黑。”
      他们走出山洞。雨后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的腥香,草木的清新,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属于山的呼吸感。
      下山的路湿滑,云皛走得格外小心。遇到陡峭处,他依旧伸手拉靳司言。这次靳司言握紧了他的手,直到平地也没有松开。
      云皛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回。
      他们就这样手拉手下山,谁也没说话。雨后的夕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给整座山镀上一层金红色。
      走到客栈所在的山坡时,天已经快黑了。灯火从客栈窗户透出来,温暖得像归家的信号。
      云皛在客栈门口停下,终于抽回手。
      “到了。”他说。
      靳司言的手心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他看着云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他开口。
      “明天我要晾药。”云皛说,“不能出门。”
      靳司言心里一空。
      “不过,”云皛补充道,“晾药,可以来看。”
      说完,他背起竹篓,转身走入暮色。白色衣衫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最后一点天光。
      靳司言站在原地,直到阿嬷出来叫他。
      “哎呀,淋湿了!快进来!”阿嬷拉他进门,“小皛呢?回去了?”
      “嗯。”
      “那孩子,每次进山回来都直接回去,从来不进来坐坐。”阿嬷念叨着,递给他干毛巾,“快去洗澡换衣服,别着凉。”
      靳司言回到房间,没有立刻洗澡。他打开相机,翻看今天的照片。
      深山,密林,溪谷,云皛采药的每一个瞬间。还有最后一张,是他偷偷拍的——山洞里,云皛闭眼听雨的侧脸。光线昏暗,但轮廓清晰,有种静谧的美。
      他给这张照片命名:
      「皛-019:听雨人」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一句话:
      “2023.3.21 雨。跟他进深山。他说:‘山不会给你答案,山只会让你看见自己。’
      我想我开始看见了。”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山里的夜晚没有霓虹,只有雨后格外清新的空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
      靳司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还有云皛叫他的名字时,那种郑重的语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山不会给你答案。
      但山会让你看见自己。
      而他看见的自己是——不想放开那只手。
      不想结束这场雨。
      不想离开这座山。
      和山里那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