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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言·皛 靳司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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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司言第一百零八次怀疑自己的智商。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房变成梯田,再变成望不见尽头的浓绿山峦。手机信号从4G变成3G,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小圆圈,中间斜着一道杠——与世隔绝的符号。
“这就是你要的‘灵魂’?”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嘀咕,“靳司言,你完了,你真的被导师那句话说疯了。”
倒影里的年轻人顶着微微凌乱的黑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却还闪着某种顽固的光。那种光,通常出现在艺术家(或者说,艺术系学生)认定自己即将抓住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
“你的技术无可挑剔,构图、光影、后期……都很好。”三个月前,毕业设计中期答辩会上,头发花白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投影幕布上靳司言的作品——一组关于城市孤独感的街头摄影,“但缺了点什么。缺了点……灵魂。靳司言,你的镜头太聪明了,聪明到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你需要找到那层玻璃的裂缝。”
玻璃的裂缝。
靳司言为此失眠了三个晚上。他尝试拍摄流浪动物、深夜便利店、公园长椅上的老人……但陈教授看完只是摇头:“还是在隔着玻璃。”
直到某天深夜,他在国家地理频道看到一段关于云南深山白族聚落的纪录片。画面里,晨雾缭绕的山间,一位穿着白色传统服饰的老人正在织布,她的手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织机发出的声音古老而绵长。
那一瞬间,靳司言从床上弹起来。
不是城市。是那里。
他需要一片没有被玻璃笼罩的土地。
于是现在,他在这里。拖着二十八公斤的摄影器材和一个塞满换洗衣物、泡面、充电宝的登山包,踏上了一片连手机地图都只显示等高线的地方。
大巴车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土路边停下。司机师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到咧!前面车开不进克咧!”
靳司言道了谢,艰难地把行李拖下车。尘土飞扬中,大巴车绝尘而去,留他一个人站在群山环抱的路口。
时间是下午三点,但山里的光线已经显得柔和。空气里有草木清苦的香味,还有某种湿润的、类似于苔藓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依然没有信号。背包侧袋里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简陋地图,是民宿老板通过邮件发给他的,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下车点沿小路步行约40分钟。”
四十分钟。
靳司言看了看脚上的登山鞋,又看了看那条蜿蜒进竹林深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认命地背起器材箱,拎起登山包。
第一分钟,他觉得山景真美,竹林真幽静,这趟旅程充满诗意。
第十五分钟,他开始出汗,器材箱的背带勒得肩膀生疼。
第三十分钟,他停下来喝了半瓶水,开始认真思考“灵魂”到底值不值这么多体力。
第三十八分钟,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小溪的潺潺声,而是更响亮、更清越的,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山崖间倾泻而下,在下方冲出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潭边布满光滑的卵石,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而最让他呼吸一滞的,是水潭另一侧,那个正在涉水的人。
是个男人。
他背对着靳司言的方向,墨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发尾沾了水,贴在白色的棉麻衣衫上。衣衫是白族的传统款式,但异常简素,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他赤足站在及踝深的水中,弯腰,双手浸入潭水,似乎在清洗什么。
动作不疾不徐,像某种仪式。
靳司言几乎是本能地、无声无息地放下了肩上的器材箱。他轻轻拉开拉链,取出那台陪了他三年的全画幅相机,装上他最常用的85mm定焦镜头——那支镜头以卓越的锐度和迷人的焦外著称,尤其适合拍摄人像。
透过取景框看世界,是靳司言最熟悉的视角。世界被框定在矩形里,光线、构图、焦点,一切都在掌控中。
现在,那个矩形框住了水潭边的男人。
他调整参数: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足够凝固飞溅的水珠,ISO调低以保证画质纯净。焦点落在男人沾湿的发尾,背景的瀑布和山林虚化成一片朦胧的绿。
完美。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前一秒,男人直起身,转了过来。
靳司言的手指僵在快门上。
取景框里,是一张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脸。
肤色是山雾般的冷白,眉眼轮廓清晰而干净,像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的远山。鼻梁很挺,唇色很淡。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此刻正平静地、直接地看向镜头后的靳司言。
没有惊慌,没有好奇,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就像山看见了一只偶然路过的鹿。
靳司言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摄影师的兴奋——那种在千万次快门中,终于等到“决定性瞬间”的兴奋。
“咔嚓。”
快门声在山林水声间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没有动,依旧看着他。几秒钟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这时靳司言才看清,他洗的是一把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菌子。
靳司言放下相机,喉结动了动。他该说点什么。
打招呼?
道歉未经允许就拍照?
解释自己是谁?
最后他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你好。”
男人抬起眼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是回应。
靳司言拖着器材箱,绕到水潭较窄的一侧,踩着凸出水面的石头跳过去。落脚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把相机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抱稳设备,再抬头时,发现男人已经洗完菌子,用一个竹编的小篮盛着,赤足踏上了岸边的卵石滩。
“那个……”靳司言追上去,“请问你知道‘阿嬷的客栈’怎么走吗?就是地图上这个位置……”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打印地图。
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在地图上扫过。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关节处有很淡的茧子。他指了指地图上红线的末端,又指了指瀑布上游的方向,说了两个字:
“往上。”
声音比靳司言想象的更低,也更清冽,像山泉水滑过青石。
说完,他拎起竹篮,转身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走去。
“等等!”靳司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我……我叫靳司言。是来采风的,摄影师。”他举起相机示意。
男人回过头。山风拂过,几缕未束好的黑发掠过他的眼角。那颗极淡的、藏在左眼尾的小痣,在某个角度下显现了一瞬。
“云皛。”他说。
然后他补充了三个字,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
“白云的云,三白皛。”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葱郁的林木之间。
靳司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
云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特别,像山巅未化的雪,干净得有些凛冽。
而且,他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
靳司言忽然笑了。
他重新背起器材箱,这次觉得肩膀没那么疼了。他沿着云皛指的方向——瀑布上游的小路——走去,脚步莫名轻快起来。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山鸟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叫。
他想,玻璃的裂缝,或许真的存在。
而且,裂缝后面,好像有光。
“阿嬷的客栈”其实是一栋依山而建的两层木楼,门前种着几畦蔬菜,晾衣绳上挂着蜡染的蓝布。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白族阿嬷,会说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得让靳司言有点招架不住。
“小靳是吧?邮件里说今天到!房间给你留好咧!”阿嬷领他上楼,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吃饭了没有?没吃一会儿下来吃,今天有新鲜的菌子汤!”
靳司言道了谢,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但干净,木窗正对着青山,推开就能闻到树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瘫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整理器材。
相机里的那张照片。
他连接笔记本电脑,导入文件。屏幕亮起,高清显示屏上,那张照片缓缓加载完成。
靳司言屏住了呼吸。
即使是透过屏幕,那种冲击力也丝毫未减。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虚化的背景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而画面中心的云皛——他侧脸的轮廓,被打湿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线条,还有那双看向镜头的眼睛。
平静,疏离,却又坦荡。
靳司言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Lightroom,开始后期处理。他调低了整体饱和度,让绿色更沉静,提高了阴影部分的细节,让水潭的波纹更清晰。
但云皛的脸,他没有动任何参数。那种肤色和光影,天然就是完美的。
处理完,他给照片重命名。
「皛-001」
保存,备份。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今日的拍摄笔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重要拍摄后都会记录。
“2023年3月17日,晴。抵达白山镇。徒步至瀑布,偶遇一人,名云皛。拍摄一张,或许是此次行程最好的作品。他像山的一部分,安静,自足。陈教授说的‘玻璃的裂缝’,今天我好像摸到边缘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加上一句:
“他洗菌子的样子很好看。”
楼下传来阿嬷的喊声:“小靳!下来吃饭啰!”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野菜、腊肉炒笋、煎豆腐,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菌子汤。
靳司言饿坏了,连吃了两碗米饭。阿嬷坐在对面,一边缝补衣物一边和他聊天。
“小靳是来做哪样工作?”
“摄影,拍照片。我是学生,毕业作品。”
“哦哦,艺术家!”阿嬷笑呵呵的,“我们这里风景好呢,好多画家、摄影师来。”
“阿嬷,您认识一个叫云皛的人吗?”靳司言状似随意地问,“下午在瀑布那边遇到的。”
阿嬷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小皛啊……认识,咋个不认识。他是我们寨子的人,不过不住在寨子里头。”
“不住寨子里?”
“嗯,他住山上,老屋。”阿嬷指了指窗外更高、更远的山脉,“一个人住。那孩子……性子静,跟山说话多过跟人说话。”
“他在山上做什么?”
阿嬷想了想:“守山。他们家世代都是守山的。具体做哪样,我们也不太清楚,反正山里的东西,他都知道。草药啊,菌子啊,野兽的踪迹啊……连哪棵树什么时候开花,他都晓得。”
靳司言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汤。汤很鲜,菌子的香气浓郁。
“他经常下山吗?”
“不经常。一个月下来一两回,卖点山货,换点生活用品。”阿嬷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一个人在山里长大。寨子里的人想接济他,他也不太接受,就靠山吃山。”
靳司言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他今天下山了?”
“应该是来卖菌子。这个季节,山上的松茸开始出了,他采的松茸最好。”阿嬷笑道,“你遇到他,也算运气好。小皛一般不跟外人说话。”
“他跟我说了他的名字。”
阿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真是难得。”
吃完饭,靳司言主动帮阿嬷洗碗。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多天就全黑了。没有城市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靳司言拿着相机和三脚架,在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拍星空。长曝光需要绝对的静止,他设置好参数,按下快门,然后等待三十秒。
三十秒里,他望着星空,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快门闭合。
他查看成片——星空很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能让星空“落地”的东西。
他想起云皛赤足站在水潭里的样子。如果把他放在这片星空下呢?他会像连接天与地的媒介,让浩瀚的星空有了人间的锚点。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第二天一早,靳司言带着相机和一瓶水就出门了。他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沿着昨天的小路往瀑布方向走。
山里的清晨有薄雾,草木上挂着露珠,空气凉得沁人。
瀑布边空无一人。
靳司言有些失望,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云皛怎么可能天天在这里等他。
他架起三脚架,拍摄了几张晨雾中的瀑布,但总觉得不满意。那个闯入他取景框的人不在,眼前的风景好像就只是风景,少了那口“气”。
他收起器材,决定往山上走走。阿嬷说云皛住在更高的山上,也许他能找到些踪迹。
山路比昨天的更陡,也更原始。走了约莫一个小时,他看见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居然种着一小片茶田。茶树修剪得整齐,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发亮。茶田边有一间简陋的木棚,棚子下放着竹篾编的簸箕,里面摊晒着刚采摘的茶叶。
靳司言走近,发现木棚里没人。但石灶里的炭火还留着余温,一个陶壶坐在旁边,壶嘴冒着丝丝热气。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棚,而是在棚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取出水喝。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听见脚步声。
云皛从茶田的另一侧走来,背着一个背篓,篓里是新采的茶芽。他依旧穿着白色的棉麻衣衫,裤腿挽到小腿,赤足上沾着泥土。看到靳司言,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木棚下,放下背篓。
“早。”靳司言主动打招呼。
云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他拿起陶壶,倒了两碗深色的液体——不是茶,闻起来有草药的清苦味。他将其中一碗放在木棚边缘的石台上,示意靳司言。
靳司言受宠若惊地端起碗。液体温热,入口微苦,回味甘甜。“谢谢。这是……药茶?”
“清露。”云皛说,声音依旧很淡,“祛湿。”
原来他看出自己走了远路,身上沾了山间的湿气。
靳司言心里一暖,把碗里的茶喝完。
云皛开始处理茶芽。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将茶芽均匀摊开在簸箕里,手指轻拂过嫩叶,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阳光透过木棚的缝隙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时有种奇异的美感。
靳司言又忍不住举起了相机。
这次云皛没有看他,但也没有阻止。他就像没听见快门声一样,继续手上的工作。
靳司言拍了几张特写:沾着晨露的茶芽,在簸箕里铺开的手指,被光影分割的侧脸。拍着拍着,他放下了相机,只是看着。
有时候,最美的画面不需要被框住。
“你是摄影师。”云皛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来拍这里的风景,和人。”
“为什么拍我?”
这个问题很直接。
靳司言想了想,也很直接地回答:“因为你好看。而且……你和这座山,好像是一体的。拍你,就像在拍这座山的灵魂。”
云皛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眼,看向靳司言。
这次,靳司言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灵魂。”云皛重复这个词,语调平缓,“山没有灵魂。山就是山。”
“那你有灵魂吗?”靳司言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傻。
云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唇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那张冰雪般的脸瞬间生动起来。那颗眼角的小痣,也仿佛随着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得清晰了一瞬。
“也许。”他说。
靳司言怔住了。
然后他看见云皛站起身,从背篓底部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布包里是几个洗干净的、橙红色的果子,表皮光滑,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山里红。”云皛说,“回去的路,吃。”
靳司言接过布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云皛的手指。很凉,像山泉水。
“谢谢。”他顿了顿,“我……明天还能来这里吗?”
云皛已经转身继续整理茶叶。他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靳司言握着那包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山里红,走下茶田的山坡。走到一半,他回头望去。
木棚下,白色的身影在晨光和茶香间,安静如一幅亘古的画。
他剥开一颗山里红,放进嘴里。
果肉酸甜,汁水丰沛。
像早春的雪,化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