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无声》秋潺

1、蝉鸣与红榜

　　九月的日光白得晃眼，像一块烧透的琉璃，严严实实地扣在校园上空。蝉鸣嘶哑而绵长，一声叠着一声，将午后的空气煨煮得黏腻而厚重。风是有的，但也是热的，懒洋洋地拂过教学楼前那排香樟树，叶子蔫蔫地晃几下，带不起半点凉意。

　　江疏影随着人流挤到理科楼底下的公告墙前。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纸张油墨味，以及一种独属于考试放榜日的、躁动不安的气息。议论声、惊呼声、叹气声嗡嗡地汇成一片海洋。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周小雨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她一手拽着江疏影的书包带子，一手奋力拨开前面的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她圆圆的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要看穿那堵人墙。

　　陈浩早就凭借身高优势占据了有利地形，回头冲着她们喊：“江神！快来看！稳了！”

　　江疏影的心跳，在周遭的喧腾里，莫名地有些失序。她其实早就在心里演算过无数遍，估过分，对过答案，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当那个时刻真正来临，当她被推搡着站到那面巨大的、贴满名字的红榜前时，喉咙还是不由自主地发紧。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姓名与分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精准地、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最顶端。

　　鲜红的纸张，烫金的边框。

　　第一名，陆沉舟，总分728。

　　第二名，江疏影，总分726。

　　两分。只有两分。两个名字一上一下，紧紧挨着，中间那条打印出来的细细横线，此刻望去，却像一道无声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哇——！”周小雨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又是他俩！断层领先啊疏影！就两分！下次，下次绝对反超！”她激动地摇晃着江疏影的胳膊，比自己考了好名次还兴奋。
　　“陆神这是人吗？数学又满分？”陈浩咂咂嘴，手里的篮球无意识地转着圈，校服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江神，压力大不大？这回就差一点点，我看好你下次把他掀下来！”
　　周围其他的议论也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陆沉舟和江疏影，绝了，轮流坐庄。”
　　“听说他俩从来不说话？王不见王嘛，顶尖的竞争对手都这样，理解。”
　　“何止不说话，我感觉他们都没正眼看过对方……”
　　江疏影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像是被那“728”三个数字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落在“陆沉舟”那三个字上。他的字迹她认得，在偶尔发下来的年级优秀答卷展示上见过，笔锋凌厉，结构舒朗，和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耀眼。
　　他和她，同在高二（七）班，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坐了快两年。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且无一例外，全是“借过”、“谢谢”、“作业交这边”。他像是活在教室另一极的生物。他篮球打得好，三步上篮的姿势漂亮又果断，每次进球，场边总会响起一阵欢呼；他理科思维强悍，尤其数学和物理，课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往往能给出比标准答案更巧妙的思路；他人缘也不错，身边总围着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属于青春少年的明朗笑容。
　　可那笑容，那光芒，似乎从未真正照耀到她所在的角落。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彼此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听见对方的声音，却触碰不到，所有的声响经过那层屏障，都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由顶尖竞争者的身份天然铸就的疏离，礼貌，恒定，且牢不可破。
　　“疏影，发什么呆？”周小雨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怔忡中拉回闷热的现实，“走吧，热死了，感觉快要中暑了！小卖部买冰水去！林薇和徐昊肯定又在那边腻歪。”
　　小卖部门口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投下大片浓荫，成了夏日里难得的清凉据点。果然，还没走近，就看见树荫下挨得很近的两个身影。林薇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裙，正微微踮着脚，手里拿着一张纸巾，仔细地给徐昊擦额头的汗。徐昊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配合地微微弯着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嘴角抿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的纵容。
　　“哎哟喂！”周小雨立刻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注意影响啊两位同志！这甜蜜的酸臭味，比我手里的柠檬水还冲！”
　　林薇的脸“唰”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飞快地收回手，把纸巾捏成一团，嗔怪地瞪周小雨：“就你话多！眼睛里净看不该看的！”
　　徐昊直起身，轻轻咳了一声，耳根也有些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林薇手里的书包。
　　陈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小卖部，不一会儿抱着几瓶冒着寒气的冰水出来，嚷嚷着：“我请客我请客！恭喜江神稳坐第二把交椅！”
　　冰凉的塑料瓶壁贴上掌心，激得江疏影微微一颤。她拧开柠檬水的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酸涩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闷与空洞。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着周小雨去抢陈浩手里的水，看着林薇小声埋怨徐昊刚才打球太拼不知道休息，看着徐昊默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朋友们打闹说笑的声音环绕着她，真实而鲜活，是她高中生活里坚实又温暖的底色。可她的余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溜向篮球场的方向。下午第二节课后，那里通常会有男生打球。
　　今天没有。篮板空荡荡的，地面上投映着香樟树晃动的碎影。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又喝了一口水。酸，还有点涩，回味不太好。
　　就像此刻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远处，教学楼某个窗口的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别开脸，听见周小雨在喊：“走啦疏影！回教室吹风扇去，下一节是老班的课，可不能迟到！”
　　她应了一声，将喝了一半的冰水握紧，跟上了伙伴们的脚步。背影融入穿过林荫道的学生人流里，蝉鸣依旧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唱着，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这燥热的九月午后，某些深埋的、未曾破土的东西，正在寂静中缓慢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