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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 谢昭: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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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精细的雕花,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婢子们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外,只待郎君与主母传唤。
因要拜舅姑,谢昭早早醒来唤了阿阮进来伺候梳洗。全身的酸痛,提醒着她昨夜的真实。
披上中衣出来,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另一侧的软榻。榻上被褥整齐,王衍早已不见踪影。
一夜的休息,却也没能驱走身体的不适。谢昭颓然跪坐在镜前,眼下乌青带着一身的疲惫。
阿阮手脚利落地为她绾好妇人发髻,选了一支素雅的花型玉簪固定,又取来一套碧色织锦广袖襦裙,比昨日的嫁衣轻简许多,却依旧符合她新妇的身份。
“娘子你这般疲乏……”阿阮低声开口,带着担忧。
“无妨,不过几个时辰,我端得住。”谢昭打断她,声音带着些许慵懒,向阿阮勾了勾手,“这几日你需要留意一些事情……”
阿阮凑近些,谢昭把声音压得更低:“七日前你打听了两处庄子铺面,现下如何了?”
“京郊的那处在钟山脚下,带个小田庄,收益尚可,但离建康稍远;另一处在秦淮河边,是个临街的铺面,位置不错,但原主急售,价格或许可以再压一压。”
谢昭对着铜镜,伸手正了正发簪。“不急,慢慢看,务必稳妥,银钱从我私库里出,莫要经府上的账。”
“是,婢子明白。”
梳妆妥当,谢昭起身敛目,深吸一口气,将昨夜种种与清晨得知的消息一同压在心底,收起玩世不恭的性子,端起那份无可挑剔的世家贵女风范,这才推门而出。
王衍已在廊下等候。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更衬得身形颀长,气质清贵。
晨光中,他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碧色的衣裙让她少了些许昨日的明艳逼人,多了几分沉静。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无波无澜。
“走吧,莫让阿翁和父亲母亲久等。”王衍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情绪。
“嗯。”谢昭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前往正院的路上,引路的仆妇恭敬垂首,廊回路转,处处彰显着琅琊王氏一族百年的底蕴。
偶有早起的下人见到他们,无不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出身高贵的新妇的好奇与打量。
谢昭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但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家院中。
王衍用眼角余光瞥着她。这位谢家五娘子在京中的名声极好,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学在京中皆是一流。
除了宴请之外,从不踏出府门半步,在这个礼崩乐坏的现世里,算得上一股清流。
确实,阿翁说得没错,她是适合当王家主母的那个,她完美,她从容,仿佛她本就属于这样的环境。
拜舅姑的仪式设在荣禧堂。两人到时,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坐着琅琊王氏的宗主王恒。
这位三朝元老,虽已颐养天年,却依然精神矍铄。他穿着一身深紫常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眼神依旧锐利。
王恒左手边是他的长子王谈,也就是王衍的父亲。
王谈年近五十,面容与王衍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和些,甚至带着几分怯懦。
他身侧坐着王衍的母亲庾氏,她是颍川庾氏的嫡女。
庾氏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绛紫织金袿衣,头戴赤金头面,眉目间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严与精明。
右手边依次坐着二房、三房的人。二房继室郑氏是个面容刻薄的妇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谢昭;三房夫妇则显得平和许多。
再往下,便是王衍的几个兄弟姊妹。谢昭昨日进门时匆匆见过,此刻也来不及细看,只记得几个模糊的面孔。
婢女奉上蒲团,谢昭与王衍并肩跪下。
“孙儿携新妇给阿翁、父亲、母亲请安。”王衍躬身行礼。
谢昭亦是倾身:“新妇谢氏给阿翁、舅姑、叔伯叔母们请安。”
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王恒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起来吧。”
两人直起身。
阿阮捧出准备好的枣子、栗子与段脩。谢昭一一接过分别献给王恒与王谈夫妇,以示“早生贵子”、“家族坚实”和“尽心奉养长辈”之心。
庾氏起身,拿起侍女托盘中的酒壶,为谢昭斟满一杯醴酒,“谢氏阿昭,既入我门,当谨记‘孝悌勤俭’四字。夫妻相敬,妯娌相亲,便是家门之福。”话虽威严,却句句在理。
谢昭接过杯盏,一饮而尽:“新妇谨遵母亲教诲。”
谢昭举止得体,言行大方。王恒欣慰无比,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好孩子,日后便是王家的人了。这是阿翁给你的见面礼。”他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前朝古物。
谢昭双手接过,躬身行礼:“谢阿翁赏赐。”
接着是王谈和庾氏。王谈给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庾氏则是一支赤金镶宝凤鸟步摇。谢昭一一谢过,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接下来便是认亲环节,王衍逐一介绍族中亲长,谢昭一一见礼,言辞妥帖,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偶尔还能引经据典,接上一两句关于诗文或时局的闲谈,引得几位颇重才学的长辈微微颔首。
王衍在一旁,扮演着合格的新郎角色,偶尔在谢昭与长辈对话时,会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或是递过一个看似默契的眼神。
他做得天衣无缝,仿佛不再是昨夜那个冷漠疏离的人。
拜舅姑与认亲的流程总算结束。众人移步偏厅用早膳。
席间气氛尚算融洽,庾氏不算热络,却也问了谢昭几句在家中读什么书、在王府可有不适应之类的话,谢昭皆从容应答。
王衍沉默地用着膳,听着母亲与谢昭看似寻常的对话,心中反复琢磨着昨夜那句“关于日后你我如何相处”。
她会说什么?提出分房而居?还是其他什么条件?
早膳毕,众人各自散去。
王衍与谢昭两人并肩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
见四下暂时无人,谢昭停住了脚步。
王衍有所察觉,也停了下来,转身看她,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晨光透过廊柱,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直接地看向他,那里面没有新妇的羞涩,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谈判的冷静。
“郎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想同郎君谈谈昨夜之言。”
王衍凝视着她,心中那点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夫人请讲。”
他很冷淡,但谢昭并不在意,径直说道:“你我皆身在高门,这场婚事,源于两家之好,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既已做了夫妻,为着两家颜面,也为了日后在府中行事方便,我以为,你我之间需得有些约定。”
“约定?”王衍重复了一遍,凤眸微眯。
“是。”谢昭点头,条理清晰,
“其一,人前你我需恩爱和睦,维持体面,无论内里如何,在外不可露了痕迹,莫要让人看了笑话,也莫要让长辈们忧心。”
王衍未置可否,只道:“其二?”
“其二,人后你我互不干涉。郎君若有红颜知己,或是想纳妾收房,只要不损及我的体面,我都不会过问;同样,我的事,也请郎君莫要插手。”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阿昭会尽到正妻之责,打理内务,尽心侍奉阿翁与舅姑。”
互不干涉。
王衍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很好,他也正有此意。
“其三呢?”他面庞紧绷,声音更沉。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是语速稍稍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其三……为家族绵延子嗣是你我之责任,每月朔望之日,我们可行房事。其余时候,还请郎君……自重。”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王衍耳中。
朔望行房?如同军中点卯,府衙升堂?这谢昭将他王衍当成什么?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是她必须定期完成的一项任务?
王衍气极反笑。他盯着谢昭,脑海中却想起母亲的话。
一月行房两次,那怎么成,那边阿婧还在等他,谢昭一日不孕,阿婧就一日不能接到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胸中莫名一堵,一股无名火起。
偌大的建康城,多少女子对他趋之若鹜,偏偏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新婚第二日,便与他约法三章,明确划出界限,连肌肤之亲都要限定时日!
他本该拂袖而去,或者冷言讥讽。但看着谢昭那副端庄持重、仿佛在商议公务般的模样,他心底那份属于琅琊王氏嫡子的骄傲,不容许他失态。
更何况,她提出的条件,从利益角度看,并非全无道理。
人前琴瑟和鸣,维护两家体面;互不干涉,各自清净;朔望行房,确保子嗣……听起来,竟是“公平合理”。
“郎君,莫不是对这第三点要求不甚满意?”谢昭冷哼了声,这狗男人怕不是因为行房少了在那里生气吧……
王衍沉默了片刻,廊下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望向她略带着讥讽的眼眸,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
一个字,干脆利落,如同她提出条件时一样。
谢昭似乎也料到了他的回答,微微福身:“谢郎君体谅。那阿昭就先回去了,郎君自便。”
没有争执,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场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婚姻相处模式,就在这回廊之下,三言两语间,被他们定了下来。
王衍不再看她,心下做了个决定,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
谢昭直起身,凝视着他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袖中的手指轻轻松开。
她达成了目的,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缠,也为自己争取到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心情舒畅,身子也似乎轻便了许多,谢昭没有跟随王衍的脚步,而是带着阿阮逛起了王家的花园,蹲在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旁,边欣赏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而回到书房的王衍,此时却捏着一张素白纸笺,眸光微黯,陷入了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