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8、碰撞

　　周二的早读课，高二（1）班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地壳运动”。

　　陆驰原本的宝座是教室后排中间，但他今天一进门，就拎着书包，径直走向了靠窗的那一组。

　　“喂，眼镜。”陆驰单手插兜，站在苏砚前桌的许文面前，“换个座。”

　　许文吓了一跳，看着这位大少爷，结结巴巴：“啊？换……换哪儿？这位置是老班排的……”

　　“让你换就换，废什么话。”陆驰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原本的空位，“去那儿。我有正事。”

　　许文不敢反抗，抱着书包灰溜溜地搬走了。陆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就在苏砚的正前方。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背单词。

　　然而，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早读课刚过半，班主任张慧踩着高跟鞋进来了。她那双如雷达般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那个突兀的身影。

　　“陆驰！”张慧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你坐那儿干什么？谁让你私自换座位的？许文呢？”

　　被点名的许文在后排瑟瑟发抖。

　　陆驰倒是一脸淡定，甚至还从桌肚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物理书（虽然连名字都没写）：“老师，我申请换个座。后面太远了，我看黑板费劲，最近视力下降得厉害。”

　　“少跟我来这套。”张慧根本不吃这一套，“你打游戏的时候视力怎么不下降？给我搬回去！”

　　“我是认真的。”陆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坐直了身子，“老师，我想好好学物理了。苏砚不是物理满分吗？我坐这儿方便请教他。我保证不打扰他学习。”

　　全班都安静了，连顾辰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驰要学物理？母猪都能上树了。

　　张慧也被气笑了：“你？请教？你不欺负新同学我就烧高香了。赶紧搬回去，别耽误大家早读。”

　　“老师。”陆驰突然站了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在教室里极具压迫感，“咱们打个赌吧。”

　　张慧一愣：“什么？”

　　“就赌这次月考。如果我物理还没及格，我就自己滚回最后一排，而且这学期校队训练我全停了，天天晚自习去办公室找您补课。”陆驰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但如果我及格了，这位置就归我。”

　　教室里一片哗然。陆驰最宝贝的就是他的校队训练，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张慧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但作为一个老师，面对学生“想学习”的请求（哪怕是借口），她很难完全拒绝。而且，如果能借此机会压一压陆驰的性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行。”张慧最终松了口，指了指陆驰，“君子一言。但这周你要是有一节课捣乱，或者苏砚向我投诉你哪怕一次，你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没问题。”陆驰勾起嘴角，转过头，冲着身后的苏砚挑了挑眉，“听见没同桌？以后我的前途可就捏在你手里了。”

　　苏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前桌。”

　　陆驰耸耸肩，转过身去，椅子顺势往后一仰，椅背重重地压在了苏砚的课桌边缘。

　　“多多关照啊，小苏老师。”

　　这场“换座风波”虽然平息了，但苏砚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林雅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姑娘，讲课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唱催眠曲。教室里睡倒了一片，只有前几排的女生还在顽强抵抗着困意。

　　陆驰没睡。

　　他既然立了军令状，总得装装样子。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没那份听课的心思。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身体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长腿伸直，几乎要把苏砚的桌子顶翻。

　　苏砚皱了皱眉，伸手抵住桌沿，试图把桌子往后拉一点。但他后面就是冰冷的墙壁和那个散发着潮气的拖把池，退无可退。

　　“啧。”苏砚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这点动静没逃过陆驰的耳朵。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把身子往后一仰。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黑色的T恤，肩胛骨硬实地抵在苏砚堆满书的桌沿上。随着他后仰的动作，那一头硬茬的短发直接蹭到了苏砚摊开的英语书页上。

　　一股混杂着发胶、薄荷烟草和昂贵洗衣液的味道，霸道地钻进苏砚的鼻腔。

　　那是属于陆驰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苏砚拿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有洁癖，无论是对物品还是对人。看着那几根黑色的发丝在他的书页上扫来扫去，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了。

　　拿起红笔，在陆驰头发蹭过的地方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陆驰等了半天没等到苏砚的反应，觉得没劲。他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苏砚正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打扰他。

　　真能装。

　　陆驰心里那股破坏欲又上来了。他从草稿本上撕下一角，随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在龟壳上写了两个字：“忍着”。

　　然后揉成团，看准时机，反手一抛。

　　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苏砚正在记笔记的手边。

　　苏砚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两秒，没有像陆驰预想的那样直接扔掉，而是慢慢展开。

　　那只丑陋的乌龟映入眼帘。

　　讲台上，林老师正在讲定语从句：“……这个从句修饰的是前面的先行词……”

　　苏砚面无表情地拿起红笔。

　　他没有画回去，也没有写脏话。他在那只乌龟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物理公式：F = ma

　　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注解：
　　a = F/m。力越大，加速度越大。如果你不想连人带椅子飞出去，建议坐好。

　　写完，他把纸团重新揉好。趁着林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对着陆驰的后颈窝轻轻一弹。

　　“啪。”

　　极轻的一声。

　　陆驰感觉脖子上一凉，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抓住了那个纸团。

　　他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砚。

　　苏砚连眼皮都没抬，继续记着他的英语笔记，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举动根本不是他做的。

　　陆驰转回身，展开纸团。

　　看着那行清秀有力的小字和那个威胁意味十足的公式，他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开始剧烈抖动。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几声压抑的闷笑。

　　操。

　　这书呆子，看着冷冰冰的，怼起人来还挺有逻辑。
　　F=ma？
　　亏他想得出来。

　　陆驰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抚平，夹进了自己的英语书里——那大概是他这学期唯一一次翻开英语书。

　　……

　　第二节是物理课。

　　也就是陆驰立下军令状的“主场”。

　　张慧一进门，看到陆驰还坐在那个位置，而且看起来并没有睡觉的意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今天讲动量守恒定律。”张慧在黑板上写下标题，“这是一个重点，也是难点。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陆驰虽然听不懂，但也装模作样地拿出了物理书。可惜他的书比脸还干净，连名字都没写。

　　“同桌。”陆驰把椅子往后翘了翘，压低声音，“借支笔。”

　　苏砚没理他。

　　“哎，借支笔啊，我没带。”陆驰不依不饶，手直接伸到了后面，在苏砚的笔袋边盲人摸象般地乱抓。

　　苏砚叹了口气。他知道如果不给，这节课就别想安生了。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笔，只有半管油的那种，重重地拍在陆驰的手心里。

　　“谢了。”陆驰收回手，转着那支笔，心情颇好。

　　大概是觉得“拿人手短”，接下来的半节课陆驰消停了不少。直到张慧在黑板上出了一道例题。

　　“这道题，谁上来做一下？”张慧环视一周。

　　全班鸦雀无声。这种时候，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没人举手是吧？那我点名了。”张慧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花名册上游移。

　　陆驰突然举起了手。

　　不仅举手，还举得很高，生怕老师看不见。

　　全班震惊。张慧也愣住了：“陆驰？你会做？”

　　“老师，我不会。”陆驰回答得理直气壮，随即指了指身后，“但我推荐苏砚。这题对他来说肯定小菜一碟。”

　　这纯属是把苏砚架在火上烤。虽然大家都知道苏砚物理好，但这种被强行推出来的感觉并不好受，很容易招人反感（比如觉得他在显摆）。

　　前排的顾辰回过头，看了一眼陆驰，又看了一眼苏砚，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

　　苏砚看着前面那只高高举起的手，以及陆驰转过头时那副欠揍的表情。

　　他慢慢站了起来。

　　“老师，这题确实不难。”苏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这道题考察的是碰撞模型。既然陆驰同学这么积极，不如让他上来配合我演示一下？”

　　张慧一听，觉得有道理：“行，那陆驰你也上来。”

　　陆驰懵了：“啊？演示什么？”

　　“演示完全非弹性碰撞。”苏砚走出座位，路过陆驰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也就是……两个物体撞在一起，粘在一起运动的过程。”

　　陆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张慧催上了讲台。

　　“你站在这儿，当那个静止的小球。”苏砚指了指讲台中央的位置。

　　陆驰莫名其妙地站好：“然后呢？”

　　“然后……”

　　苏砚退后几步，那是助跑的距离。

　　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苏砚突然加速，虽然速度不快，但他径直冲向了陆驰。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并没有减速，而是肩膀一沉——

　　“砰！”

　　一声闷响。

　　苏砚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驰的胸口。

　　虽然苏砚看着瘦，但这一撞用了巧劲和惯性。陆驰毫无防备，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讲台上。而苏砚因为反作用力，也被弹开了一步，但他稳住了身形。

　　“看，这就是碰撞。”苏砚面不改色地转身面向全班，指了指一脸懵逼捂着胸口的陆驰，“动量守恒，但动能有损失。损失的能量……”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驰，嘴角微微上扬：“全变成了内能。也就是——疼。”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

　　连张慧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陆驰揉着胸口，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清冷又腹黑的少年。

　　胸口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