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闻时雨

14、江远秋序 八

　　八月三十一日迎新草坪的喧嚣散去之后，江远市临海大学里属于新学期的节奏，慢慢沉了下来。
　　大西洋的海风依旧带着咸润的潮气，九月的阳光褪去盛夏灼人的烈度，静静搭拉在校舍、草坪与绵长的海岸线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正式开课第一周，林景和一头扎进会计学的课程里。
　　在此之前，他从未系统接触过财会相关内容。第一堂专业课上，教授在投影幕布上铺开会计恒等式，一步步讲解借贷方向、T型账户、原始凭证的识别与分录编制。
　　规整的规则、环环相扣的数字逻辑，和他从前深陷阴谋的混乱日子截然不同。每一笔账目都有迹可循，错漏能够被核对、修正，这种确定感，莫名安抚了他长久紧绷的神经。
　　只是入门并不轻松，很多概念初次接触极易混淆，一节课结束，林景和的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页边空白处画满草稿，眉头轻轻蹙着，反复对照例题推敲。
　　下课之后同班同学陆续结伴离开教室，讨论着作业和课程难度。林景和留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按着笔尖，盯着两道分录题反复比对。
　　窗外能看见延伸向海边的步道，草叶被风吹得起起伏伏，远处海面浮着一层淡淡薄雾。
　　穆丞言没有进去打扰，安静靠在走廊的墙边等候，目光隔着玻璃窗落在少年身上，神色算不上平和。
　　苏桉那边随算不上轻松，但自从被出冬酒馆老板Bate同意后，酒馆便成了苏桉每天必去的地方。
　　这天，苏桉和往常一样带着几本蓝色生死恋慢慢往酒馆赶去。
　　“好娇嫩的小O，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回家。”一位中年Alpha紧紧攥着店员的手，因力量差距Omega被硬扯着往前走。周围的人无动于衷似乎对这件事见怪不怪。
　　“我的店员还未到下班时间，他跟你走了我的声音怎么办？”
　　“啪！”几张十欧元朝方时瑾脸上重重砸去，散落一地。
　　方时瑾闭了闭眼：“我们现在紧缺人手，可能要让先生失望了，这些钱……”方时瑾低头看了看“就劳烦先生自己收好。”话落他一把拉住Omega的胳膊彻至自己身后。
　　“找死……”
　　Alpha猛然伸出手想掐住Bate的脖颈，却被方时瑾矫捷躲过，样子熟练极了。
　　接着Alpha伸出重重一拳，被苏桉稳稳接住……
　　“为什么要开酒馆？”
　　方时瑾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应他。
　　林景和与穆丞言沿着临海校道慢慢往校外走，没有匆忙赶回别墅。九月初的草坪还保留浓绿，零星几株枫树被微风带下几页薄片。
　　海风裹着海水的气息，吹散课堂上堆积的沉闷。林景和边走边举着CCD，时不时停下来抓拍路边的海鸟、被阳光打亮的围栏，还有身侧并肩走着的人。
　　往后这些天，日常渐渐形成稳定的节律。
　　白天分头去上课，没课的时候大多泡在学校图书馆。林景和固定占靠窗、光线柔和的位置，摊开会计学教材、习题册与账本草稿，一点点梳理分录，整理课堂笔记。
　　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先自己反复演算，在草稿纸上标注疑点，实在理不清，才轻声和穆丞言说。穆丞言会耐心陪着他一起顺着准则梳理逻辑，耐心陪他排查哪里的借贷方向出了差错。
　　偶尔他耐不住安静，凑过来拿计算器胡乱按一串数字，编一个离谱的账目结果逗林景和，换来对方用笔尖轻轻敲一下手背。
　　九月中旬，会计学任课老师布置了入学以来第一次小组案例作业，要求几人一组，模拟小型零售店铺的业务，整理业务分录、编制简易试算平衡表。
　　林景和与班上两名本地学生分到一组，约定每周两个傍晚在学校研讨室碰面，核对业务单据、分工整理报告框架。
　　每次研讨结束天色都已经暗下来，江远的黄昏来得平缓，云层被落日染成浅橘色。
　　穆丞言总会准时守在研讨室楼下，有时随身带三明治和温水，怕林景和长时间集中精力空腹不舒服。
　　有一次讨论格外不顺利，小组在一笔预收款项的分录处理上产生分歧，几个人对着案例资料争执许久，迟迟没能敲定方案。
　　走出研讨室时林景和情绪有些低落，一路上沉默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里夹着的业务单据复印件。
　　穆丞言察觉到他的沮丧，没有急着劝说，只是放慢脚步，陪着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浪声缓慢，晚风漫过脚踝，等林景和主动开口说出心里的困惑，他才慢慢陪着梳理业务实质，区分收入确认时点和收款时点的差别。
　　日子一路滑向九月下旬，秋意一天比一天清晰。清晨出门时风里多了凉意，林景和出门时手上总会被穆丞言塞上薄针织外套。
　　会计学的习题量慢慢增加，每晚回到租住的小屋，客厅的台灯总会准时亮起。
　　林景和坐在餐桌前刷题、整理小组作业的底稿，桌上摊着计算器、便签和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用来标注容易混淆的会计科目。
　　穆丞言在一旁看书，安静相伴，偶尔起身给两人添温水。
　　没有穆家老宅传来的传唤，没有暗处伺机而动的威胁，没有反复折磨身体的惶恐。
　　在江远市这个临海的校园里，九月的时光走得舒缓而安稳。
　　林景和在一行行分录、一组组数字里慢慢扎根，学着经营属于自己的、普通而踏实的人生。
　　暮色落满小屋时，窗外传来远处海潮绵长的声响，少年低头核对试算平衡表，抬眼就能看见身边相伴的人。
　　九月还没有走完，深秋市集、阴雨寒冬都还在很远的后面，眼前只有一本本会计教材、傍晚的海风，和触手可及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