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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只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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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长莹颔首:“多谢。”顺手还打赏了这三个妖怪少年一袋满满的妖灵石。
整个瑶洲,无论是妖还是人,都需要靠灵气生存,妖灵石便是开采瑶洲灵矿所得,这一袋妖灵石至少有二十两,蕴含的灵气够普通妖怪一家子过一年。
早就听闻这位王室的小殿下出手最是大方。
绿衣少年兴高采烈地接过袋子,高兴得嘴都要咧开到耳朵根处。
紫衣少年和蓝衣少年也凑上来,几个妖七嘴八舌地分好这袋妖灵石,又原地蹦了三圈,各自化作一只虎皮鹦鹉、冠蓝鸦和一只紫翅椋鸟飞走了。
季长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这群五颜六色的小鸟隐匿在槐树茂盛的枝叶里之后,才带着染霞走下这道浪花阶梯。
才踏上去,水阶在脚下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平整的青石板路。
季长莹耳边“哗”的流水声骤然褪去,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帘幕。
没有水,没有鱼,甚至没有潮湿的水汽。
一条宽阔的长街在眼前展开,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下悬挂着无数灯笼。
只是那灯笼里燃烧的并非烛火,而是一条条被琉璃罩罩住的、温暖明亮的小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季长莹和染霞盯着那小鱼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沿着青石板长街往前走。
行人熙攘,形貌各异。
有衣冠楚楚、摇着折扇的公子,只是耳朵尖尖;有挎着菜篮、低声交谈的妇人,发间簪着永不凋谢的奇花;也有挑着担子、健步如飞的脚夫,额角隐现鳞纹。
妖怪们神态自若,仿佛这河底长街与地上的金玉都并无不同。
季长莹随着人流前行,靴子踩过一块略松的石板,那石板竟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叮”一声,泛起一圈微光,随即复原。
倒是让染霞吓了一跳。
这石板竟然也是个妖,偶有妖怪路过,丢下一枚小小妖灵石在石板上。石板高兴地翻了个面,将妖灵石藏得好好的。
季长莹有些觉得好笑,继续往前走。
药铺门口,一杆会自己摇头晃脑称重的小秤,正在称量着几株灵草。
里面传来老板和客人讨价还价声。
季长莹走进药铺,径直走到柜台前,指节叩了叩台面,状似无意道,
“掌柜的,路过你这不知为何有些疲倦,来瓶星霜露。”
老板是只须发皆白的鱼妖老头,和客人一番讨价还价后,客人满意地拿着一个琉璃瓶走了。
鱼妖老头眼皮都没抬,慢吞吞道:“没有。”
季长莹有些意外,瑶珂河河底是整个金玉都最大的黑市,竟然连瓶星霜露都没有?
“我知道你这有,别想糊弄我。”季长莹声音压低,“前几年长云山的精怪进贡了一批星霜露,送到金玉都之后全部流向了几个为首的世家,但是他们要这么多星霜露做什么?拿来泡茶喝吗?”
星霜露只能解毒,提升不了灵阶,许多进贡到金玉都的灵物都和星霜露差不多,胜在观赏,但这些世家们仍要截留这些灵物,目的都是为了拿到黑市上换成更实用的妖灵石。
修习灵术也好,提升灵阶也罢,若有灵气加持,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鱼妖老头终于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卖光了。”
“星霜露这东西本来也不值什么钱,现在告诉我卖光了?”季长莹手按在柜台上,“这样吧,你给我一瓶星霜露,我给你一百两妖灵石,可好?”
方才季长莹随手赏给那绿衣少年的一袋妖灵石也就二十两,如今她开口的一百两妖灵石不是小数目。
鱼妖老头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姑娘,不是我不卖。是有人……打过招呼了。这条街上,今天谁也不能卖星霜露。”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季长莹,眼里有丝复杂的东西,“老夫还要在这河底下做生意。你请回吧。”
季长莹心头一凛。
打过招呼?谁会知道她急需星霜露?谁又能让整个瑶珂河河底黑市的药铺都不敢卖给她?
“是谁?”她追问。
掌柜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佝偻着背往后堂走,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染霞被这鱼妖老头的态度气到,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长剑悬停在鱼妖老头脖子勘堪三寸处。
鱼妖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是什么人,这般不懂规矩!”
进了黑市,还想仗势欺人?
这么多年了,鱼妖老头还是头一回遭见。
染霞冷笑:“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季长莹来不及阻止,只得扶额叹息。
瑶珂河河底黑市的规矩她自然听说过,一进黑市便默认只有买方和卖方两种身份,买卖只遵循“公平”二字,任你是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多问。
这也是季长莹敢来黑市买星霜露的原因。
鱼妖老头丝毫不祛:“哼,不管什么人,进了我们这瑶珂河河底,我们都一视同仁,就是那王公贵女,也要便要遵守我们这的规矩,买卖尚讲究你情我愿,难不成,你们想强买强卖?”
本来季长莹来黑市买星霜露,便是为了隐瞒与妖怪结共生缚一事,若是在这里闹大了倒是更惹满城风雨,瑶珂河的黑市背后势力错综复杂……
王姬的架子,在瑶珂河摆不得。
季长莹沉思了半晌,终是道了声:“罢了。”
这个王姬做的当真是落魄。
染霞气愤:“竟还有这种店家,有钱都不赚!”
既然黑市不肯卖星霜露给她,那季长莹只能再另外想想办法了。
季长莹和染霞从药铺走出,二人继续沿着长街向前。
路过一家茶肆,门口吆喝的小贝妖眼睛亮晶晶:“客官,来店里尝尝新到的雾山冷泉吧?”
季长莹摇头:“不了。”
她还惦记着昏迷的兰壁,哪里有心情品尝雾山冷泉呢。
还有,如果找不到星霜露,那兰草妖连同自己还能活多久,她都不知道。
可是小贝妖丝毫没有放季长莹走的意思,笑嘻嘻道:“我们店铺里不仅有新到的雾山冷泉,还有一样招牌呢。”
什么招牌季长莹也提不起兴趣,拔腿便往前走。
小贝妖的声音从身后传开:“我们店的招牌就是用星霜露沏的茶,客官,您真的不要尝一尝吗?”
季长莹顿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小贝妖似乎料定了自己会驻足回头一样。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要星霜露?
那个鱼妖老头不是说了吗,整条街没妖会卖星霜露给她。
小贝妖兀自滚进了茶肆,没再理她。
季长莹赶紧跟上了小贝妖的脚步。
染霞也想紧随其后,却被门口的另一只小妖拦下了。
茶肆悬在河底,临着一扇巨大的窗,窗外是流淌的、被法术固定的莹蓝色河水,几尾发光的银鱼慢悠悠游过。
季长莹踏上木梯的最后一级,就看见了薛蕴。
他坐在窗边唯一空着的方桌旁,空青色的衣衫在茶肆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他正执壶斟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半边侧脸。
引路的小贝妖“呀”了一声,倏地缩回壳里,骨碌碌滚下楼梯跑了。
季长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
原来如此。
有人打过招呼了,这个人是薛蕴。
这个可恶的半妖。
季长莹冷哼一声,走过去。
薛蕴在她走到桌边时恰好斟完两杯茶,推了杯到她面前,抬眼,笑意温润:“殿下,请坐。”
季长莹没坐。
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道:“薛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挠本姬买药。”
薛蕴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殿下在说什么?”
“星霜露。”季长莹一字一顿,“为何不让我买?”
薛蕴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轻碰,发出“嗒”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下面深潭般的静。
“是。”他承认得干脆。
季长莹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气猛地一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薛蕴没回答。
他微微偏头,视线掠过她,看向她身后柜台后战战兢兢的茶肆老板——那是只老得须发皆白的茶壶妖,壶嘴还在冒热气。
“殿下,”薛蕴转回目光,语气寻常,“饿不饿?”
季长莹一愣。
没等她反应,薛蕴已抬了抬手。茶壶妖立刻哆嗦着应声:“哎、哎!参议大人稍候,面、面马上来!”
不过片刻,一只碗被小心翼翼捧上桌。
粗陶大碗,汤色清亮,能看见底下素白劲道的面条。
最上面铺着一小把翠绿欲滴的葱花,切得极细,被热汤一激,香气“轰”地炸开,混合着麦香、骨汤醇厚和葱蒜香气。葱花边还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焦,蛋白嫩滑,蛋黄将凝未凝。
季长莹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从早上为兰璧诊毒到闯黑市寻药,忙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薛蕴将竹筷搁在碗沿,推到她面前:“吃吧。”
季长莹盯着那碗面,又盯着他。
羞辱?戏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难不成昨日撞破他化妖的场景,今日薛蕴便要毒死她?
季长莹狐疑地看着薛蕴。
薛蕴清雅的面容拂过些许笑意:“没毒。”
季长莹又低头看了那碗面,最终抓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低头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汤头鲜醇,葱花在齿间迸出辛辣的清香。荷包蛋戳破,温热的蛋液流出来,裹住面条,口感丰腴滚烫。
她起初吃得很急,像在和什么较劲,但几口热汤下肚,僵冷的四肢渐渐回暖,节奏才慢下来。
薛蕴就静静看着她吃,自己只偶尔抿一口茶。
直到碗里见了底,季长莹放下筷子,脸颊被面汤热气熏的有些红,她抬眸,迎上薛蕴的目光。
“现在可以说了?薛参议阻我买药,总不会是为了请我吃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