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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缘纤细 忽见枝头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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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问。
堂堂一介煮茶论道不问俗事清逸道君,一剑行天四海为家浪迹仙客,五行通晓命格尽算玄法天师。
目前竟正坐在吧台边。
他手里握着一杯冰的威士忌,黑着脸听旁边旁边坐着笑容臃肿的胖子老板讲话。
胖子老板坐在旁边,笑得像个弥勒佛:“嘿嘿,叩问道长,您觉得咋样呀?”
烦。
很烦。
吧台光影迷离,暖黄灯光揉着各色霓虹,在光滑台面上淌开斑驳色块。震耳的音乐裹着笑语、碰杯声四下流淌,空气里飘着酒气与淡淡的烟味。
闹。
闹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跟着蹦迪。
叩问头疼地收回目光。
——这是师兄介绍的客户。
说是连着几个月晚上都没什么人,来调调风水。
联系的原本是他师兄程风,但奈何目前程风人在外地给人看坟。
实在没办法,把“重任”交给了叩问。
老板可能是怕人跑了或者钱白花了,愣是让叩问晚上留这看效果。
这倒好了。
风水是早上调的,这尼玛爆火氛围是晚上来的。
胖子红光满面的圆脸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叩问道长,你看这生意,是不是比您昨天的时候热闹多了?您可太神了——哎,您手机亮了。”
叩问瞥了一眼放在吧台上的手机。
解锁开,屏幕上是师兄程风发来的消息:【那边怎么样?】
叩问面无表情地听着胖子继续说自己有多神,打了两个字:【想死。】
程风秒回:【别介,胖子人不错,多待待,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叩问盯着“人间烟火”四个字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死”和“我先杀了你再死”之间。
耳朵里塞满了某首节奏感强到令人发指的网络神曲,感觉自己正在被凌迟。
他又打了两个字:【绝交。】
那边更快了:【别别别,有正事】
忽然一个语音弹出来了。
叩问如释重负,跟老板说了句“出去接个师兄电话”,起身就往老板指的后门走廊方向走。
走进去一点接听,听筒那头立刻炸开一片锣鼓喧天般的喜气声浪。
程风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电波,劈头盖脸砸过来:“哟!这么巧,大半夜的还挺精神?”
“……你有事?”
叩问看了眼时间,语气像是在问“你有病”。
程风好像听见了他的腹语:“哎哎,尊师重道呢,尊重师兄懂不懂?”
不等叩问接话,他吆喝得更来劲了:“我前些日子收那徒弟,不叫青骄么,那倒霉孩子昨儿个接了个烫手山芋!”
“你是不知道,”程风神秘兮兮,“福主家莫名闹鬼,看了风水、仙家查底都没毛病,而且人家还是中医,积德行善,履历白得能当纸用,可就是闹得邪门!”
“我人在外省看坟你也知道,”程风嚷嚷道,“飞不回来。地址发你了,他估摸快到了,你给搭把手!”
叩问冷着脸:“……咱师门除了我没人了?”
言下之意:大半夜不睡觉,你以为我很闲?
程风沉默了两秒:“……还真没了。”
叩问嘴唇动了动:“……”
?
我可真该死啊。
“哎呀,你不是前两天才历劫闭关去了么?”程风的声音裹着点急哄哄的轻快,“师门就是那时候没的。这事回头再跟你掰扯,你先帮我处理眼下这桩。”
他语速快得连珠炮似的,半点空隙不留:“青骄那边我都交代妥当了,资料也发你了!”
话音落得干脆,下一秒就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
叩问漠然瞥了眼手机屏幕。
他愣是一句话都没插进去。
那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胖乎乎一坨靠在走廊的墙上,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老弟,师兄催你回去?”
叩问没搭理他,低头看手机。
程风发来的资料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他点开扫了一眼。
地址在城东,中医馆,闹鬼,半个月,报案三次都没用。
挺全乎。
就是没一句是能让他高兴的。
“我跟你说老弟,”胖子凑过来,一脸过来人的慈祥,“干你们这行的就是辛苦,大半夜还得往外跑。要不你再坐会儿?红茶给你续上?”
叩问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回走,经过胖子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个卡座,”他说,“明早我让人送来个东西,放下去。”
胖子一愣:“啊?不是才放的?”
“不一样。”
说完就走了。
这次是真走,穿过走廊,推开酒吧后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黏在身上的烟酒气。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瞬间,音乐和人声都被隔在了里面,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叩问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叫了车,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然后他拨了程风那聪明徒弟青骄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年轻带点颤音:“喂?”
“你师父给我说的,”叩问说,“你说的中医家里,我二十分钟到。”
“嗯嗯嗯嗯嗯!谢谢师叔!!”
叩问面无表情挂掉了电话。
烦。
很烦。
***
夜色漆黑,胡同幽深。
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青骄怂兮兮地紧跟在叩问身后,落后小半步,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一指,声音有点发紧:“师叔……这边。”
一根枯槁的秃枝突兀斜刺入眼,枝头悬着片素白纸钱,被穿堂风撕扯得簌簌乱抖。
叩问抬起眸,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檐下新燕啄旧泥,恍然不识去年春。
忽见枝头白如雪,方知人间葬故人。
“这东西邪门得很。”
叩问没接话。
他盯着那根枯枝看了两秒,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被夜风吞了个干净。
青骄赶紧跟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时不时拿眼角瞟一眼叩问的侧脸。
这位师叔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
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的“夜行者”。
忽然,这位“夜行者”开口:“为什么客户要求不让硬除?”
青骄没反应过来,长长地一声:“啊??”
猛地想到什么,又连忙说:“哦哦哦,这个啊,我发给我师父上的资料您全都看啦?我写那上面了。嗯……至于为什么……”
青骄坦然:“我不知道。”
叩问看白痴一样看他:“……?”
他耐着性子:“你没问过?”
“我问过的,”青骄特别委屈,两个食指开始画圈圈,“但是沈先生不告诉我。”
叩问:“?”
还有这样的人。
“下次遇到这种告诉他,”叩问道,“要想感化去找佛家,太苛刻的条件你有权利驳回。”
“……噢,我知道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福主家前。
两扇木门,漆色暗红,年头不短了但保养得还算周正,铜环擦得发亮,门板严丝合缝地闭着。
门楣上干干净净,没贴门神没挂镜。
自有一股世家门庭的矜贵气派。
青骄凑上来,压低声音:“师叔,就是这儿。”
叩问没应声。目光从门楣滑到门环,又从门环落到门槛上,停了一瞬。
然后抬手,有节奏叩了三下。
声音沉甸甸地闷在门板上,像石子投进深水,没溅起什么水花。
门内没有脚步声。
却先涌出来一股药味。
浓烈,沉涩。
像是这整座宅子本身就是一味药,在这一刻被叩门声催动,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苦意缠上来,攀着鼻端往喉咙里钻。
苦到极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像甘草,又像是什么更古老的药材,埋了百年,被人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叩问眼眸没动。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青骄小声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好苦啊。”
理论上来讲,这个距离,中药闻起来,没这么苦。
叩问没多说什么。
“咦?怎么还不开门……”青骄最后一个“门”音刚出来,两扇门无风自动,缓缓朝他们打开。
脚下青石铺陈,一路引向深锁的房门。
树影在夜风里浮浮沉沉,身侧一口古井静立无声。
井底漾出细碎的光,晦暗不明,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睁了眼。
“没人么……”青骄掏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不是说等着我吗……”
叩问没吭声,他刚抬起眼看院子,倏然耳边阴笑毫无预兆地炸开!
“啊——哈哈哈!!!”
那声音像几百个人在井底齐声尖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卧槽尼爸爸,”青骄猛地把手机收起来,对着一个角落就是大骂,“搞阴的是吧草泥马草泥爸草你全家。”
叩问:“…………”
周遭阴风骤起,花草被吹得摇头晃脑。
尖锐、空洞、带着无尽恶意的狂笑如同实质的冰锥,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灌下来。
叩问却脚下步子不乱,手向后一探,握住青骄包里的桃木剑柄,一转手腕。
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暗红剑影破空而至,桃木剑带着焚香的余味钉入井沿,剑穗上的铜钱仍在嗡嗡震颤。
井底的嬉笑戛然而止,仿佛忽然被抽空。
那一瞬间,他们似置身于真空。
“哒。”
蓦然,福主家里的灯忽然被打开了。
叩问收回目光,向房屋门口看去。
大堂外面装修倒是现代风,简洁又充满科技,还装了个密码锁。
门扉外立着个年轻男人。
一件宽幅白大衣松松裹住肩背,衬得身形清疏单薄,像是沾了满身未化的薄雪。
眉骨平缓柔和,眼尾落着一层浅淡温润的光,唇角噙着一点极轻的笑意,干净得如同檐角坠下、刚融开的雪水,不染半分尘杂。
静立片刻,他抬眼望进屋内,一声轻笑轻缓落下来,声线温软无波:“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