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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祠堂异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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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的“红事”最终以一场混乱收场。
新娘苏婉如被扶回房后便高烧不退,呓语连连。新郎一家脸色铁青地提前离去,宾客们窃窃私语着散去,留下一地狼藉的喜庆装饰,和迅速传遍小镇每个角落的流言蜚语。
有人说苏小姐与柳书生旧情未了,相思成疾;有人说柳书生痴心妄想,搅人姻缘;更有人神神秘秘地嘀咕,是苏家这些年行善积德不够,冲撞了什么,才在喜事上出了这等晦气。
陈子期对此漠不关心。
“喜魄”收集失败,剑灵的反噬比预想中更强烈。接连两日,他不得不借口养伤,留在柴房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反噬之气和剑灵焦躁的催促。那罐莫兰浔给的桂花蜜,竟意外地可以缓解这些痛苦。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吧。
莫兰浔信了他“伤势反复”的说辞,送饭换药依旧准时,话却比往常少了些。有时她会看着苏府的方向发呆,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日清晨,陈子期感觉反噬稍平,正准备出门再探探镇上有无其他可趁之机,莫兰浔却先一步敲开了柴房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黄纸,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陈子期,”她把黄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陈子期接过。是一张官府草拟的“协查告示”,墨迹尚新。上面说,镇西陈氏宗祠连日来夜间有幽绿“鬼火”出现,守祠人受惊病倒,胡言乱语中提及多年前家族旧怨,引发族内恐慌。现悬赏征集线索或能人异士,查明“鬼火”真相,安抚人心。
告示末尾盖着小镇里正的朱红印章。
“祠堂鬼火?”陈子期抬眼。
“嗯。”莫兰浔点头,“闹了好几天了,听说昨晚动静特别大,把好几个起夜的族人都吓着了。里正没办法,才贴了这个。赏钱……有十两银子呢。”她顿了顿,看向陈子期,“你……是不是懂一些……呃,特别的东西?”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腰侧早已愈合得只剩淡痕的伤口。那伤口当初的模样,令人头皮发麻。
陈子期面色平静:“略知一二。”
“那……我们去看看?”莫兰浔眼睛亮了一下,“十两银子,够赔好几个缸了。而且……”她声音低下去,“陈氏祠堂那边,我小时候常去玩,守祠的陈老伯人很好的……现在这样,怪瘆人的。”
陈子期看着她眼中混合着对赏钱的渴望和对旧人的关切,没有立刻回答。
祠堂,鬼火,家族旧怨,人心恐慌。
怒魄。
这两个字,几乎是瞬间跳入他的脑海。
剑灵在他识海中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嘶:【愤怒……压抑的、积年的、被恐惧点燃的怒火……不错的味道。比那掺杂了悲苦的‘喜’,好得多。】
陈子期指尖拂过告示粗糙的边缘。
“去看看也好。”
陈氏祠堂位于镇西,背靠一片稀疏的竹林,比起苏府的富丽堂皇,显得古旧而肃穆。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更添威严。只是此刻,祠堂大门紧闭,门前冷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寂静。
莫兰浔熟门熟路地绕到祠堂侧边一个小角门,轻轻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惶的老妇人的脸。
“兰浔丫头?”老妇人认出她,松了口气,又紧张地看向她身后的陈子期,“这位是……”
“赵婆婆,这是我一位朋友,姓陈,懂些方术,来看看祠堂的事。”莫兰浔连忙解释,“里正不是贴了告示吗?”
赵婆婆是守祠人陈老伯的老伴。她打量了陈子期几眼,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气质沉静,不像招摇撞骗之徒,这才侧身让他们进去,压低声音道:“快进来,小声些……老头子刚喝了安神汤睡下。”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幽深。高高的房梁上结着蛛网,密密麻麻的牌位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除了香烛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焦糊气。
“鬼火……是什么样的?”陈子期问,目光缓缓扫过祠堂的梁柱、地面和角落。
赵婆婆心有余悸地比划着:“绿的!幽绿幽绿的,一会儿在梁上飘,一会儿在地上滚,没个定处。还有声音……呜呜的,像哭,又像笑,渗人得很!我家老头子就是被吓着了,现在整天念叨些……念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祖宗发怒了……”
“陈老伯念叨什么?”陈子期追问。
赵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还能有啥……都是些老黄历了,分家不公什么的……作不得数,作不得数。”
陈子期不再多问。他走到祠堂中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青砖地缝隙里,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的粉末残留。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端。
磷粉。受潮或遇热可自燃,产生幽绿色火焰,民间常谓之“鬼火”。
他又抬头看向房梁。几处梁木接缝处,有新鲜的水渍痕迹,并非漏雨所致。
“最近祠堂可曾修缮?或堆放什么杂物?”他问。
赵婆婆摇头:“没有啊,祠堂一直这样,好些日子没动过了。”
陈子期心中了然。磷粉是人为撒上去的,水渍是为了增加潮湿环境,促进磷粉自燃。至于那“呜呜”的怪声……他目光落在祠堂一侧的窗户上。窗纸破了几处,夜风吹过缝隙,确实能产生类似呜咽的声音,若再有人刻意操控……
一场并不算高明的装神弄鬼。
但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吓唬守祠人?还是……为了引燃某些更深处的东西?
“陈老伯提起‘分家不公’,具体所指何事?”陈子期转向赵婆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赵婆婆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莫兰浔,又看了看祠堂深处那些沉默的牌位,最终长叹一声:“造孽啊……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当家的这一支是嫡长,当年分家时,多占了不少田产铺面。老头子这一支是庶出,分到的都是薄田山地,这些年过得紧巴巴……老头子心里憋着口气,一直没散。这次被鬼火一吓,全倒出来了……”
压抑的愤怒。
陈子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剑灵在他识海中蠢蠢欲动:【找到了……积压数十年的怨怒,被恐惧引爆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
“赵婆婆,”陈子期站起身,“今晚我们留下看看。麻烦准备一些东西:生石灰粉,新鲜的桃木枝,还有……陈老伯平日喝的药。”
赵婆婆虽不解,但见他说得笃定,又事关老头子,连忙应下。
莫兰浔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此时才小声问:“陈子期,你看出什么了?”
“有人捣鬼。”陈子期言简意赅,“目的是什么,今晚或许能见分晓。”
他需要一场更剧烈的爆发。需要陈老伯的愤怒,被“鬼火”和可能出现的“迫害”刺激到顶点。那才是合格的“怒魄”。
入夜,祠堂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摇曳。
陈子期让赵婆婆和依旧昏沉的陈老伯待在紧邻祠堂的耳房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则和莫兰浔隐匿在祠堂大殿侧面的帷幕之后。
秋夜寒凉,穿堂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帷幕拂动,影子张牙舞爪。祠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香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莫兰浔下意识地往陈子期身边靠了靠,双手抱臂,小声说:“有点冷。”
陈子期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褂,递了过去。
莫兰浔愣了一下,接过褂子披上。褂子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气息和一丝体温,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她小声说。
陈子期“嗯”了一声,目光始终盯着祠堂中央那片撒了生石灰粉的地面,和几处他做了标记的梁柱。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前后,祠堂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长明灯的火焰开始不正常地跳动。
来了。
先是极细微的“嗤嗤”声,从几处梁柱缝隙传来。紧接着,几点幽绿的火光凭空出现,忽明忽暗,缓缓飘动,果然如赵婆婆所说,时而升腾,时而落地滚动,发出轻微的“呜呜”风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诡异。
莫兰浔呼吸一紧,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陈子期的衣袖。
陈子期感觉到袖口传来的微颤和温热,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回。
他凝神观察。磷火飘动的轨迹并非完全自然,似乎受到某种气流的引导。他的目光锁定了祠堂后方一排通风的气窗。
“待在这里。”他低声对莫兰浔说,随即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向气窗方向。
他速度极快,脚步落在地面铺的石灰粉上,竟几乎没有声响。靠近气窗时,他听到外面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果然有人在外操控。
陈子期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静候时机。
没多久,便从耳房方向传来一丝细弱却清晰的、如同鬼魂呜咽的叹息:“不……公……偿……命……”
耳房内瞬间传来陈老伯惊恐而愤怒的嘶吼:“谁?!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时机到了。
陈子期不再隐藏,身形如电,骤然从气窗窜出!
窗外,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瘦小身影正趴在窗沿,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带细管的风箱,对着祠堂内吹气。见陈子期突然出现,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风箱就想跑。
陈子期哪里会让他逃走,伸手一抓,便扣住了那人的后颈,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拎了回来,扔进祠堂。
磷火因失去操控和气流改变,渐渐黯淡熄灭。
莫兰浔从帷幕后跑出来,点燃了带来的灯笼。光亮驱散了大部分幽暗,也照出了地上那人的脸——一个獐头鼠目、面色惊恐的年轻人,正是陈氏族人中一个游手好闲的旁支子弟,陈癞子。
“陈癞子?!是你搞的鬼?!”莫兰浔认出他,惊怒交加。
这时,耳房门被猛地推开,赵婆婆搀扶着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陈老伯走了出来。陈老伯一眼看到地上的陈癞子和那个古怪的风箱,再联想到刚才听到的“鬼语”,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
“是你……是你们!!嫡房的人让你来的对不对?!吓死我,就没人再提当年分家的事了是不是?!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灭口?!!”
陈老伯积压数十年的怨愤、被连日惊吓催生的恐惧、以及对自身这一支境遇的不甘,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彻底炸开。他挣脱赵婆婆的搀扶,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杠,就要朝陈癞子砸去!
“老头子!使不得啊!”赵婆婆哭喊着去拦。
场面一时混乱。
陈子期冷眼旁观。陈老伯的愤怒已达极致,纯粹,炽烈,充满破坏欲。
就是现在。
他袖中的玉瓶再次发烫,无形的吸力锁定了陈老伯。一缕赤红如烙铁、暴烈如岩浆的“光丝”,从陈老伯头顶缓缓飘出,被牵引向玉瓶……
然而,就在“怒魄”即将被收取的刹那——
“陈老伯!别动手!”莫兰浔突然冲上前,挡在了陈老伯和陈癞子之间。她脸色发白,却张开手臂将他们两个分隔开:“为这种人搭上自己,不值当!里正已经贴了告示,官府会管的!”
陈老伯的棍子停在半空,胸脯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莫兰浔,又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陈癞子,最终,那口气像是骤然泄了,棍子“哐当”落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老泪纵横,指着陈癞子,声音嘶哑破碎:“报应……报应啊……祖宗……你们都看看……看看这些不肖子孙!!”
愤怒并未消散,却因莫兰浔的阻拦和自身的无力感,转化为了更深沉的悲愤与绝望。
玉瓶的吸力微微一滞。那缕被抽取的“怒魄”,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不再那么纯粹暴烈,而是掺杂进了灰败的悲意。
剑灵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但还是将这不完全纯粹的“怒魄”吸收了。
陈子期指尖微动,收回了玉瓶。他看向莫兰浔,她正扶着摇摇欲坠的陈老伯,轻声安慰着,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又一次。
干扰了他的“收割”。
陈癞子被随后闻讯赶来的里正和衙役带走。真相很快查明,是族中当权的嫡房一支,指使陈癞子装神弄鬼,想吓唬(甚至吓死)陈老伯,让他闭嘴,彻底掩盖当年分家不公的旧事。事情闹大,嫡房几个主事者灰头土脸,不得不当众承诺重新核查旧账,补偿陈老伯一支。
祠堂恢复了平静。陈老伯虽未完全释怀,但冤屈得申,恶人受惩,那股焚心的怒意总算平息了些许。
回去的路上,月色清冷。
莫兰浔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似乎为能帮到陈老伯而高兴。
陈子期落后两步,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拦他?”他忽然问。
莫兰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眨了眨眼:“嗯?”
陈子期声音平静:“你可知,有时愤怒需要宣泄,压抑反而伤人。”
莫兰浔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啊。可是陈老伯已经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真相大白,日子有点盼头了。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搭进去,太亏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人活着,有时候得学着把很苦的东西,慢慢咽下去,然后找点甜的盖过去。虽然难,但总比一下子毒死自己强。”
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陈子期沉默地看着她。
把苦的咽下去,找甜的盖过去。
多么……朴素,又多么艰难的道理。
他袖中的玉瓶,仿佛还残留着那缕不纯粹“怒魄”的余温。
剑灵在识海中阴阳怪气:【你的小丫头,又坏了事......】
陈子期没理会剑灵,只是对莫兰浔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他说,“你是对的。”
两人继续往回走。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陈子期看着地上她纤瘦却挺直的影子,第一次有些模糊地想:
她这块“琉璃”,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坚硬得多。
也……烫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