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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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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兰浔觉得,今天大概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倒霉的一天。
先是早起发现灶膛里的火死活点不着,接着是去井边打水时桶绳突然断了,好不容易从邻家借了水,正哼哧哼哧往缸里倒呢——
天,就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头顶那片巴掌大的天光,给生生“吃”掉了。
她愣愣抬头。
然后,就看见一道黑影,拖着长长的、不祥的暗红色尾迹,像颗坠落的陨石,直直朝她家后院砸来!
“等、等等——!”
话音未落。
“轰——!!!”
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泥土、碎瓦、腌菜叶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抱头蹲下,等动静平息,才颤巍巍睁开眼。
她家那只用了三代、比她年纪还大的腌菜缸,原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形的坑。
坑里躺着个人,面朝下,一动不动。月白色的袍子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一种暗沉近黑的红——是血。他身下压着缸的碎片,还有她腌了半年的、此刻正散发着诡异混合气味的酸萝卜。
莫兰浔脑子空白了几秒。
然后,属于小餐馆老板女儿的本能占了上风——甭管是人是仙是妖怪,砸坏了她家缸,就得赔!
她抄起手边的烧火棍,小心翼翼凑过去,用棍子头捅了捅那人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又捅了捅。
“喂!还活着吗?砸坏我家缸了!”
那人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泥里伸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污。
那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最后,无力地垂落。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带着傲气的声音,从泥里闷闷地传出来:
“吵……死了……”
莫兰浔:“……?”
看着那人又昏倒过去,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怪人。这人虽然狼狈,但露出的侧脸轮廓倒是……挺周正。鼻梁很高,上面有一颗小痣。莫兰浔眯起眼,吼,脸颊上也有一颗......还是个“痣多星”。哪怕昏迷着眉头也紧紧的蹙着,一副“别惹我”的烦人相。
她叹了口气,放下烧火棍。
算了,缸坏了还能再买。人死在她家后院,那才是真麻烦。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人从坑里拖出来。他比她想的沉,身上冷得像块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月白衣袍的腰侧,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气,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莫兰浔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不像寻常刀剑,倒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撕开的。
她来不及细想,跑回屋翻出伤药和干净布条,又打来清水。笨拙但仔细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过程中,这人一直没醒,只是在她碰到伤口时,身体会无意识地绷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包好伤口,她又犯愁了。
这人放哪儿?
她家就三间房,爹娘去邻镇探亲,得十天后才回。她自己住一间,总不能把个陌生男人拖回屋里吧?
正发愁,那人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他蜷起身子,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溢出一缕黑血。
莫兰浔慌了,连忙帮他拍背。拍着拍着,那人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冰凉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也极其可怕的眼睛。瞳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她,又好像没看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远点……”
莫兰浔手腕生疼,却没挣脱,反而凑近了些:“你说什么?你伤得很重,得——”
话音未落,那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非人的、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闭嘴……闭嘴……!”他嘶声喊着,不知在对谁说,“我……我知道……不用你催……!”
莫兰浔吓得后退一步。
这人……在跟谁说话?
院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神色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更黑了。
黑得像两口能把人吸进去的深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种濒死的虚弱,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温和?
“在下陈子期,途经此地,遭仇家暗算,跌落于此。”他试图坐起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无意毁损贵府家当,待在下伤愈,定当加倍赔偿。”
莫兰浔看着他,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从天而降,重伤,自言自语,突然变脸,还有这假得不能再假的客气……逗我呢?
怎么看,都不像“途经此地遭暗算”那么简单。
陈子期见她不语,笑容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毫无温度:“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不知……可否借贵宝地暂歇两日?待伤势稍缓,即刻离开。”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满裂痕的旧玉瓶。
莫兰浔的目光落在那玉瓶上。
瓶身看起来随时会碎,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微微晃动时,折射出一点暗沉的光。
她想起娘常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又想起爹嘀咕:“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帮人之前,先想想自家缸够不够硬。”
她看了看地上缸的碎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虚假却偏偏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最后,目光落在他腰侧渗血的绷带上。
“……我家柴房还能收拾。”她听见自己说,“但先说好,一天十个铜板,包两顿饭,伤药另算。还有,缸的钱,你得赔。”
陈子期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这看起来憨直好骗的姑娘,算账算得这么清楚。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笑容更“真诚”了些:“应该的。多谢姑娘。”
莫兰浔转身去收拾柴房,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放进门的是个什么人。
她更不知道,在她转身的刹那,陈子期脸上所有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缓缓从伤口渗出。
识海深处,一个贪婪而愉悦的声音,幽幽响起:
【干得不错。这镇子……活气很足。尤其是刚才那姑娘……我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干净的魂魄了。】
【七情之魄……就从这里开始收集吧。】
陈子期闭上眼,五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扶着墙,朝柴房走去。
背影孤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剑。
而他的“剑灵”,正在他灵魂深处,发出餍足而期待的叹息。
故事,就从这砸烂的缸、算清的账、和一场始于欺骗的“暂住”——
开始了。
柴房比陈子期想的……还要“别致”一些。
墙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空气里弥漫着干木和灰尘的味道。唯一能躺人的地方,是一张用门板和长凳临时搭起来的“床”,上面铺了层洗得发白的旧褥子,倒是干净。
莫兰浔正踮着脚,试图把一扇漏风的破窗户用旧棉袄堵上。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脸上还沾了点灰。
“就这儿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被褥是旧的,但晒过。晚上冷的话……我屋里还有一个暖手袋”她犹豫了一下,“好吧,其实我要用......”
陈子期靠在门框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剑灵在识海里低语,催促他尽快开始“工作”。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不必。有劳。”
莫兰浔“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我给你煮碗面吧。”
不等他开口,她便带上了柴房的门。
陈子期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掀开腰侧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伤口深处渗出,又被腰间的旧玉瓶悄无声息地吸收。剑灵的力量正在缓慢修复这具身体,但过程如同刮骨疗毒,痛楚钻心。
【呵。】剑灵的声音冰冷而尖锐,【连几个低阶修士的围剿都躲不过,还要靠坠入凡尘躲避。陈氏一族,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陈子期闭着眼,没理会它的嘲讽。
他在回忆坠落前的画面——三个追踪了他半个月的散修,手段阴狠,意图夺取他身上的“劫灰”之力。他在危机关头强行催动剑灵残留的力量,制造混乱,这才找到机会脱身,却力竭坠落到这个小镇。
【罢了。】剑灵似乎也懒得再骂,【此地虽贫瘠,但人气旺盛。七情之魄的收集,便从此处开始。第一魄,‘喜’……需在极致欢欣时凝固。你可有头绪?】
陈子期睁开眼,目光落在柴房狭小窗户透出的、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上。
“需要……一个庆典,一场婚礼,或者任何能让凡人欢喜到忘形的事。”他声音沙哑,“给我两天时间,摸清这镇子的情况。”
【尽快。】剑灵催促,【我的耐心有限。若你无法提供养料……反噬的滋味,你应该清楚。】
陈子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
掌心,旧伤叠着新伤。
他正盘算着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莫兰浔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热气腾腾,飘着清汤和几缕肉丝,上面点缀着嫩绿的葱花。她把碗放在床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木墩上。
“吃吧。”她说,语气公事公办,“清汤肉丝面。五个铜板。”
陈子期看了一眼那碗面。
汤色清亮,肉丝切得粗细不均,葱花撒得倒是不少。很普通的家常面,甚至有点……寒酸。
他没什么胃口。失血过多,加上剑灵无时无刻的低语侵蚀,让他只想昏睡。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刚挑起一筷子面,他动作顿住了。
葱花。
他厌恶一切气味浓烈、形态琐碎的东西。葱花首当其冲。
眉头下意识蹙起,他抬眼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莫兰浔,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挑剔:“我不吃葱。”
莫兰浔“哦”了一声,反应有点慢,似乎才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看了看碗里,又看了看他紧皱的眉头,想了想,说:“那你挑出来吧。”
陈子期:“……?”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发现她眼神很认真,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挑出来”是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算了。”他撇开脸,忍着不适,将面里的葱花一点点拨到碗边。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莫兰浔看着他挑葱花的侧脸。他手指很长,挑拣的动作却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和他昏迷时那种骇人的气势,以及刚才那个假笑客套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这个人……真装。
“那个,”她忽然开口,“你的伤……”
陈子期拨葱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山里的妖兽。”他垂下眼,声音平淡,“皮糙肉厚,爪子带毒。”
“哦。”莫兰浔点点头,信了。她们这儿靠近苍云山脉,偶尔确实有妖兽窜到外围伤人的传闻。“那你挺厉害的,能逃出来。”
陈子期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挑拣的速度,然后把那碗没了葱花的、显得有些寡淡的面,几口吃完了。
他放下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吃热汤面暖的。
“缸多少钱?”他问。
莫兰浔报了个数,不贵,但也不便宜,是市价。
陈子期从怀中摸出一个破旧的荷包,倒出几个铜板。
“……”
他们面面相觑。
莫兰浔看看他,又看看那几枚可怜的铜钱,最后叹了口气:“……先欠着吧。看你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她指了指粥,“不过伤药和饭钱得记账,等你好了,想办法还我。”
陈子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多谢。”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养伤。然后,找点事做,挣钱还你。”陈子期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莫兰浔没有再问,起身关上门。
柴房里暗下来。陈子期睁着眼,看着墙壁上斑驳的树影。
识海里,剑灵的声音幽幽回荡:【倒是会收买人心。一碗面就想套出话来?】
陈子期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布满裂痕的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