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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    ...

  •   张鹤黍返校了。
      周三的清晨,她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白衬衫熨帖平整,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她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得仿佛昨天那场高烧、那个昏暗房间、那盆枯萎的茉莉,都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的舌尖还记得那股白开水和眼泪的味道。我的指尖还记得笔记本上那幅画纸粗糙的触感。我的眼睛还记得窗帘缝隙里漏出的、照在蔫掉花瓣上的、惨白的光。
      她坐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半秒。也许更短。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她移开视线,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写黑板上的笔记。
      一切如常。
      除了我胃里那阵尖锐的、冰冷的抽搐。
      上午的课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字迹扭曲变形。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飘向那个挺直的背影,飘向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她在写什么?她在想什么?她喝水的时候,还会尝到喉咙里那股火烧般的痛吗?她看向窗台时,还会看见那盆茉莉枯萎的影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课间操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鱼贯而出时,张鹤黍留在了座位上。她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像怕惊动什么。
      我的舌尖,泛起一丝薄荷的凉,混着药片的苦。
      下午的讨论课,我们小组再次聚集在图书馆的老位置。
      陈峻早早就位,摊开了一堆从网上打印的资料:“看!我找了超多镜面装置的案例!这个用碎镜子做的人脸超酷,不过咱们的‘茧’还是得有点希望感对吧……”
      张鹤黍坐在他对面,正在翻阅一本建筑结构解析。她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更显沉静。听到陈峻的话,她头也不抬:“希望感不需要通过具象人脸表达。碎片本身的随机反射和内部‘种子’的稳固形态,已经构成足够张力。”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黍念青迟到了五分钟。
      她抱着画板和一叠草图匆匆进来,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抱歉抱歉,”她小声说,呼吸微促,“刚在画室修改最后一点细节。”
      她在空位坐下,小心地展开那叠素描纸。
      最上面一张,是整个装置的立体草图。
      一个巨大的、水滴形状的“茧”,表面覆盖着无数不规则的镜面碎片。碎片有大有小,排列看似随机,却隐隐遵循着某种螺旋上升的韵律。茧的底部收缩,顶端微微开口,露出一小部分内部结构——那是一颗光滑的、乳白色的球体,象征“种子”。种子被纤细的金属骨架固定,悬浮在茧的中心,周围环绕着细小的、镜面材质的颗粒,像环绕行星的碎星带。
      “哇!”陈峻瞪大眼睛,“黍同学你也太牛了!这可以直接当设计图交了啊!”
      张鹤黍也抬起眼,目光落在草图上。她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我的舌尖,泛起一股全新的味道。
      石墨的粉末感。铅笔在纸上摩擦时扬起的、微小的、带着矿物气息的颗粒。
      水彩的湿润。颜料在调色盘里化开,与水混合时那种柔软的、渗透的气息。
      还有一丝……旧木头。画室画架常年使用后,浸透了松节油和颜料的、沉甸甸的气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温和,沉静,带着创作时特有的专注感。
      来自黍念青。
      来自她绘制这幅草图时,投入的每一分心神。
      “真的很棒。”张鹤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温度,“结构清晰,视觉焦点明确。碎片的排列方式避免了单调,也考虑了实际粘贴时的可行性。”
      黍念青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却亮了起来:“我在想,碎片的角度可以微调,让观众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在反射里看到‘种子’的局部,但永远看不到全貌……就像时间,我们只能捕捉片段,无法窥见完整。”
      “很好的隐喻。”张鹤黍点头,拿起铅笔,在草图的几个位置做了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角度需要计算反射面,避免光线直射观众眼睛造成不适。”
      她们两人凑近草图,低声讨论起来。铅笔在纸面滑动,发出沙沙的细响。陈峻也加入进去,指着某个碎片问粘贴的承重问题。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们低垂的头上,落在摊开的草图上,落在那些精致的线条和光影上。
      一幅完美的、专注的、共同创作的情景。
      而我,像个局外人。
      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眼睛看着草图,看着那些闪耀的碎片,看着那颗悬浮的种子,看着她们在纸面上移动的手指。
      然后,我的视线,被草图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装饰花纹吸引了。
      那是一个边框花纹。围绕着整个草图的边缘,像相框一样,将中央的“茧”包裹其中。花纹很细,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细节:连续的回形纹,中间穿插着细小的、六瓣的花形图案,花心处点缀着更小的圆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花纹……
      我认识。
      不,更准确地说,我见过。
      在梦里。
      在那个高烧的、昏暗的、只有茉莉花和惨白光线的梦里。
      这个花纹,印在那个房间的壁纸上。
      深蓝色的底,银灰色的花纹。在梦里昏暗的光线下,它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从墙壁的四面八方,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我”。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黍念青的草图里。
      出现在这个关于“时间”、“记忆”与“茧”的装置艺术边缘。
      我的指尖开始发麻。那股麻意顺着指骨往上爬,爬上手臂,爬上肩膀,最后在后颈炸开一片细密的冷汗。
      “……林晚?”
      陈峻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他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张鹤黍和黍念青也抬起头,看向我。
      张鹤黍的目光平静,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黍念青则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痛。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草图角落那个花纹。
      “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锈了的齿轮在勉强转动,“这个纹样……很特别。”
      话音落地。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图书馆推车的轮子声,甚至阳光移动的轨迹,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峻看看我,又看看草图,挠挠头:“啊?这不就是个花边吗?挺好看啊。”
      但张鹤黍和黍念青没有动。
      黍念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很浅的、温和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突然想到的。”她说,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面,“你觉得怎么样?”
      她在问我。
      用那种平静的、自然的、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普通装饰花纹的语气。
      可我的舌尖,炸开了。
      石墨的粉末感瞬间变得尖锐,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
      水彩的湿润蒸发殆尽,留下干涸的、龟裂的河床。
      旧木头的沉静腐朽了,散发出潮湿的、霉烂的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汹涌地冲进我的口腔,冲上我的鼻腔,冲进我的大脑。
      我几乎要干呕。
      但我死死忍住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我的目光从黍念青微笑的脸,移到张鹤黍身上。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草图。铅笔握在她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旧东西。”她说,头也不抬,“没什么特别的。”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扎进我的耳朵里。
      扎进我疯狂跳动的心脏里。
      黍念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很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凝固了零点一秒,然后才重新柔软下来,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温和模样。
      但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像烛火被风吹过,猛地摇曳,又勉强稳住。
      陈峻显然没察觉到这暗流汹涌。他哈哈一笑,拍拍张鹤黍的肩膀:“学霸就是学霸,看什么都像在做题!这叫艺术,艺术懂吗!要的就是这种复古的调调!”
      张鹤黍没接话。
      她放下铅笔,开始收拾面前的书本和资料。动作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黍念青也低下头,继续用铅笔在草图上标注细节。她的指尖很稳,线条流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存在。
      只有我。
      我僵在座位上,我的眼睛还盯着那个花纹。
      那个“旧东西”。
      那个“没什么特别的”、却出现在我梦境里、出现在张鹤黍高烧时独处的房间壁纸上、现在又出现在黍念青草图里的花纹。
      旧东西。
      张鹤黍说的是这个花纹。
      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所有的一切?
      讨论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陈峻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周末去建材市场买材料,张鹤黍冷静地列出所需工具和预算,黍念青安静地修改着草图细节,偶尔轻声补充一两句。
      阳光继续移动。
      尘埃继续旋转。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除了我胃里那团越绞越紧的冰冷。
      除了我舌尖那混杂着玻璃碴、干涸河床和霉烂木头的气息。
      除了我脑子里,那个不断回荡的、冰冷的声音——
      旧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把房间照出一小片惨白的明亮,之外是浓稠的黑暗。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的页面开了十几个,每个都显示着搜索结果的空白。
      “茉莉花花语”。
      “山茶花十八学士象征”。
      “回形纹六瓣花壁纸图案”。
      “旧校舍壁纸花纹”。
      “2005年流行室内装饰”。
      我一条一条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茉莉花的花语是“纯洁”、“真挚的爱”、“你是我的”。
      山茶花(十八学士)象征“谦逊”、“理想的爱”、“了不起的魅力”。
      回形纹是传统纹样,寓意“富贵不断头”。
      六瓣花常见于欧式装饰,没有特定含义。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哪一种组合,能完美对应我梦里的房间,黍念青草图的花纹,张鹤黍那句“旧东西”。
      没有哪一种解释,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梦见从未去过的房间,为什么黍念青会画出我梦里的图案,为什么张鹤黍会用那种语气评价一个“没什么特别”的花纹。
      我关掉所有网页。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黑暗里,那些意象却更加清晰。
      蔫掉的白色茉莉。在惨白的光里低垂。
      重瓣的山茶花。在黍念青的笔尖绽放,又被涂成一团墨迹。
      回形纹与六瓣花交织的壁纸。从梦境蔓延到草图,像一道隐秘的伤口,横跨两个世界。
      它们在我脑子里生根,发芽,缠绕,长出湿滑的藤蔓,勒紧我的神经。
      像一群幽灵。
      一群来自某个我从未抵达、却无比熟悉的过去的幽灵。
      我抓起笔记本,翻到画着茉莉的那一页,翻到记录山茶花的那一页,翻到草草描摹了壁纸花纹的那一页。
      铅笔的线条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我盯着它们。
      它们也盯着我。
      然后,我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画。
      不是临摹。
      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不受控制的描绘。
      我的手自己动了。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勾勒出线条,组成形状——
      是一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这双手,正在抚摸一盆植物的叶子。
      叶子是深绿色的,肥厚,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是茉莉的叶子。
      我停下笔,盯着这幅画。
      我的手指在颤抖。
      因为我认出来了。
      这双手。
      在梦里,站在山茶花树下,伸手去触碰最低那根枝条的。
      就是这双手。
      左手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痣。
      一模一样。
      而我从未见过张鹤黍的左手手腕。
      她总是穿着长袖,或者把手腕藏在袖口、课桌下、书本后。
      我从未见过。
      可我的笔,画出来了。
      画得清晰,准确,像早已临摹过千万遍。
      我猛地丢开铅笔。
      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分裂成无数重叠的光圈。
      光圈里,那些意象又开始翻腾。
      茉莉。山茶。壁纸花纹。手腕的痣。
      还有更多。更多碎片。
      黍念青画素描时微微探出的舌尖。
      张鹤黍转笔时停顿的节奏。
      图书馆下午四点十分的光线。
      旧照片背面褪色的字迹。
      体育课上她系鞋带的十秒钟。
      仓库黑暗里她清晰的呼吸声。
      高烧房间里枯萎的茉莉。
      草图角落隐秘的花纹。
      “旧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茉莉?”
      “你会假装系鞋带。”
      “镜子照出的都是反的。”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味道。
      在我脑子里爆炸,旋转,融合,最后坍缩成一个尖锐的、冰冷的点。
      那个点,是一个问题。
      一个我从未敢真正问出口,却一直在那里,像一颗深埋的钉子,缓慢地、持续地扎进我大脑的问题——
      我是谁?
      我在记录谁?
      我尝到的,究竟是谁的味道?
      我梦见的,究竟是谁的记忆?
      我画出的,究竟是谁的手?
      窗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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