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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新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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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悦到公司的时候,眼底的青色还没消。林薇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夹,看到柏悦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就算是通宵开会,赶早班机,她也没见过柏总这种样子——妆化得很完整,头发也扎得很整齐,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芯,壳子在,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柏总,策划部九点半提案,关于新项目的品牌推广方案。”林薇把咖啡递过去,跟在柏悦身后往办公室走。
“什么新项目?”柏悦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林薇平时不会放这么多糖。她没有说,端着杯子继续走。
“智慧社区。上周董事会批了,营销费用三千万,主要投向年轻群体。策划部做了两版方案,今天汇报。”
柏悦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但她把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九点半再叫我。”
九点二十五,会议室坐满了。策划部总监姓周,四十出头,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提案的时候不花哨,但每一页片子都扎在痛点上。她站到投影幕前,翻到第一页,标题是“智慧社区品牌推广方案”。
“传统的地产广告打法,在年轻群体里已经失效。楼书、路牌、电视广告,他们不看。朋友圈刷屏,他们直接划走。”周总监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表,曲线从左边往右边走,到某个节点之后陡然下降。
柏悦看着那条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打动他们的,是人。具体来说,是和他们一样年轻、一样有话题、一样能让他们产生代入感的人。”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是柏悦和江曼如的合照。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亭下,江曼如的头纱被风吹起来,落在柏悦的肩膀上,像一片很轻很白的云。
柏悦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了一下。她记得这张照片。那天风很大,化妆师追着头纱跑,摄影师喊了三次“再看一遍镜头”,江曼如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不耐烦,最后笑了一下——就是按下快门的那一下。
“两位年轻继承人,商业联姻,婚后恩爱有加,共同打理家族事业。”周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铺开,“这个人设,比任何广告语都有说服力。年轻群体不信任广告,但他们信任‘真实的故事’。如果两位愿意配合,以新婚妻妻形象参与推广,我们测算至少能省下两千万的明星代言费,而且效果更好——因为明星可以换,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长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东西,有人侧头看了一眼柏悦的表情。
柏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面。她在看屏幕上那张照片。头纱落在她肩膀上的那片白色,在投影仪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第二版方案呢?”柏悦问。
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画面切换到下一页,是一个综艺节目的介绍页——《我们在一起》,目前最火的明星夫妻真人秀,每期邀请四对夫妻,到不同的城市录制两天一夜。屏幕上贴了一堆数据:收视率、市场份额、热搜次数、豆瓣评分。曲线都是往上走的,像一座很陡的山。
“我们不需要冠名。柏氏作为场地赞助方,提供智慧社区的实景样板间作为一期录制场地。节目组在拍摄过程中会自然露出社区环境和配套,比硬广植入更软,也更容易被接受。”周总监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两位可以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以‘场地主人’的身份接待四对明星夫妻。出场时间大概占整期节目的三分之一,分量足够,又不用全程跟拍。”
她看了柏悦一眼。
“而且,这个方案有一个广告拍不到的东西。真人秀的观众是逐帧分析的高手。她们会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里找糖。如果两位在节目里的互动足够自然,效果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广告都好——因为观众会觉得,‘这不是演的,这是真的’。”
周总监说“这不是演的”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方案留下,我看看。”她说。
散会之后,柏悦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策划书,翻到第二版方案的那一页。节目介绍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季拟邀嘉宾”。都是当红的明星夫妻,名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下面的一句话上:“节目核心看点——真实的夫妻互动。”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
她和江曼如之间有真实的东西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之间有一道墙,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墙那边有声音了。她不知道江曼如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每天出门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抱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开心。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认知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江曼如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问江曼如想吃什么,江曼如回的“随便。”她盯着“随便”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拿着策划书走出会议室。经过林薇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帮我约一下董事长,说我要跟她汇报新项目的推广方案。”
“好的柏总。”
下午两点。董事长的办公室比柏悦的大一倍。落地窗对着江景,阳光照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柏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了柏悦一眼。
“来了?坐。”
柏悦在她对面坐下,把策划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二版方案。柏董事长低头看了几行,又翻了一页。她看东西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你们要录节目?”柏董事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场地赞助,不需要冠名。节目组进智慧社区拍一期,样板间和生活配套都会自然露出。”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另外,他们希望我和曼如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
柏董事长看着她:“已经敲定了?”
“还没有。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柏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她的手指和柏悦的很像——长,骨节分明,敲东西的时候节奏很稳。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这个方案很好。如果成了,不光是房子卖得好,外面的人也会看到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稳固的,两家是在一起做实事的。”柏董事长看着柏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柏悦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营销方案,这是两家联姻的信任背书。地产项目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两个家族的捆绑。项目成功了,合作就是成功的,联姻就是成功的,所有人的信心都会跟着起来。项目失败了——她没想下去。
“我明白。”柏悦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让公关部跟节目组对接,把合作框架定下来。曼如这边,我来沟通。”
柏董事长看着她,目光从柏悦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柏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柏董事长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曼如最近怎么样?”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唠家常。
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挺好的。”
柏董事长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你跟她沟通的时候,注意方式。别又把人气跑了。”
柏悦站起来,拿起策划书:“不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柏悦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是柏氏集团历年大项目的照片——第一个楼盘,第一个商业综合体,第一个跨省项目。柏悦从这些照片前面走过去,没有看。她在想一件事:怎么跟江曼如说,怎么说才能让她答应。
她突然意识到,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江曼如还在睡。她晚上回来的时候,江曼如好像也没怎么搭理过她。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把房间切成两半。她站在暗的那一半,看着光带上的灰尘慢慢飘动。
柏悦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江曼如的对话框。那行“随便”还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结束了她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可能。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晚上有事跟你说,我早点回去。”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江曼如的回复:“嗯。”
柏悦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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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悦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江曼如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
她听到柏悦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放下。
柏悦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手里的提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出里面的东西,推到江曼如面前:“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草莓。”
江曼如看了一眼,没有动。
“什么事?”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问题。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公司有个新项目,智慧社区。策划部提了一个推广方案,需要我们俩配合。”
江曼如看着她。柏悦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的手指不敲了,停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方案?”江曼如问。
“明星夫妻真人秀。我们不做常驻嘉宾,是特邀,录一期。”柏悦顿了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分量。”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短,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柏悦不知道那个颤动是什么意思——是意外,是不情愿,还是别的什么。
“你答应了?”江曼如问。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她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想听听你的意思。”
江曼如看着她,然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粥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妈妈的意思?”她问。
“策划部提了两个方案,我觉得这个更好。妈那边,没意见。”
江曼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柏悦。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柏悦知道。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对面的谈判对手做出这个姿势的时候,意味着他们不信任你。
“你觉得这个方案好在哪里?”江曼如问。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道裂缝上慢慢蹭了一下:“效果比传统广告好,费用比传统广告低。”
餐桌上的小菜已经凉了,边缘干了一点,微微卷起来。粥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很细,很淡,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不想去的话,我跟策划部说。”柏悦的声音有点紧,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江曼如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两口粥喝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站起来,拿起那盒草莓,从柏悦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柏悦的肩膀,带起一阵风,有沐浴露的甜香和她自己的淡淡的白桃香。
“什么时间录?”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柏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下周五。节目组提前三天来家里踩点,录一天,第二天录正片。”
江曼如把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绿叶子在水流里翻了一下,被冲得贴在白色的瓷面上。
“知道了。”她说。
水声太大了,柏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三个字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就是“知道了”,像回复一条工作消息。
柏悦坐在餐桌前,看着江曼如在水槽前洗草莓。她把草莓的绿叶子一个一个地摘掉,扔进垃圾桶,红色的果实在她手指间转动,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但不那么喜欢的事情。
柏悦站起来,把粥碗和菜碟收进厨房。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江曼如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着几颗草莓,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柏悦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说“谢谢”,说“你要是不想去真的可以不去”,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拉进这件事里”。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碗碟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她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曼如还站在水槽前,草莓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她没有端走,就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很安静。柏悦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是江曼如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件新的。
柏悦的手指从那些彩色上滑过去,碰到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就是那天晚上江曼如穿着出门的那条。面料很滑,很薄,从她手指间滑过去,像一匹很小很小的绸缎。她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江曼如上来了。柏悦从衣帽间出来,在走廊里和她迎面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手里端着那碗草莓,草莓在玻璃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山丘,绿叶子摘得很干净,每一颗都完整。她看了柏悦一眼,把那碗草莓递过来。
“洗多了,吃不完。”她说。
柏悦低头看着那碗草莓。草莓很红,很新鲜,水珠在表面凝着,在走廊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了江曼如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水渍。
“谢谢。”柏悦说。
江曼如没有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柏悦端着那碗草莓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果实。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甜的,带一点点酸。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颗。
楼下很安静,楼上也很安静。柏悦站在走廊里,把那碗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