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银色秋葵

1、壹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坚信这一点——人之初性本恶。
　　这显然与我从小接受的三字经教育完全不同，虽然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三字经的大部分，并且可以琅琅上口，然而，这些似乎只是别人强行刻在我脑海里的观点，深入我的血肉和灵魂，与我大脑里的沟沟壑壑融为一体，成为了我的□□记忆，而我只是一味接受认同这所谓的正确。时至今日，我似乎才终于意识到经过思考得出一个与□□记忆相悖的结论是多么难得的事。然而，当我想剜除那些被刻写的记忆时，似乎只有将整个大脑扔掉才可以了。

　　一
　　我一直是爸爸妈妈眼里的好孩子，虽然成绩普普通通，长相平平淡淡，但我自认为一直在认真听从老师和亲人的教诲，从未做出过出格的事。我总是认为自己比同龄人优秀，我甚至以为自己是善良的，仅仅是因为我听了那首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欢乐地说了声，叔叔再见”并认同歌中小孩的做法。我尽力去争取那些所谓的荣誉，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戴上红领巾的孩子，这样就显得我在老师眼里是那么与众不同，但我不是那个孩子。于是我嫉妒那些比我提前戴上红领巾的孩子，我讨厌他们。
　　直到如今，我仍是虚伪的，从不将真心表露的冷漠的人。我从不与别人谈心，我只是一味将内心埋藏，有时甚至会想，那些比我优秀的人怎么还不去死。在众人面前，我将自己的善演绎得毫无破绽，却将自己的恶收敛起来，从不外露，自然对父母也都隐瞒了起来，即便是在如今，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父母将我保护得太好了，每次他们对我嘘寒问暖总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愧疚感。然而当鲜有人的时候，我会剥开自己虚伪的“善良”外衣，我内心的怪兽们都奋力冲出我的皮囊，叫嚣着要将我吞噬。我有时真的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我从未找寻到答案。

　　二
　　直到最近，我无意中看到一张照片：一个孩子冲着乞讨的老人竖起了中指。
　　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我发觉，我从童年开始，或者更早，从出生开始，从一个受精卵开始，内心就是恶的，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如同纯黑色的水晶石，虽是水晶，却黑到了极致。
　　这张照片让我想到了我的童年，我也像那个竖中指的孩子一样令人生恶。我曾对小区内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婆每日恶语相向，只是因为她长得丑陋且身有残疾，我和小区里的孩子们每日乐此不疲，在她车棚外十平米不到的陋居门外用力敲门，等到她察觉到有人在门外后，再开口大声叫道“死老太婆！”，听到她大声回击我们后再一溜烟地跑掉，等过了一会儿，“恶作剧”重复。有时我们甚至会将老婆婆的轮椅藏起来，将石头打在她的门上，透过门缝偷看，各种整蛊花样简直是层出不穷。也不知是从何时起，这似乎成为我们一个固定的游戏项目，于是，从此往后每日每日的晚上，所谓孩子们之间的游戏，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一种自我满足罢了。现在看来是一些恶童的丑陋无比的行径，只是当时，身为孩童我们只是一味地认为这种游戏趣味无穷，并不断拉人入伙，美其名曰一起玩游戏，殊不知自己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霸凌者。
　　我至今也在为此愧疚，但老婆婆早就搬走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童年的游戏似乎成为了我永远无法抹去的悔恨记忆。

　　三
　　我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人之初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是善，可能是恶，也可能是一张白纸，任人涂鸦。但如今，我坚信人之初性本恶。孩童自从出世后，就是魔童，不论是否有意或无意，他总会伤害到别人，他总会麻烦别人，给别人带来灾害，父母因照顾婴儿而每日不眠不休，日常生活和作息被无情打乱；待到婴儿稍稍长大后，又开始操心孩子各种日常生活中的繁琐之事，面临孩童恶的天性释放，真宛若灾难。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同的家庭环境下接受了爱与文化的浸染，大部分魔童心中的恶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一点点感化，就如在咖啡中逐渐加入牛奶，如果你加入的牛奶足够多，那么最终咖啡会看似消失无踪，实则是藏在了最深处，与牛奶融为了一体。所以纵使你认为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仍然有最原始的恶藏在最深处，只是它出现的机会较少而已。
　　我想起我以前在家里翻到的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在我过生日的那天拍下的，妈妈抱着我坐在老旧的实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整块漂亮的生日蛋糕，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而她怀抱里的我则是嘴角向下，眼神无光，一副厌弃的表情。现在的我看到这张照片仍然是毛骨悚然，仿佛那不是我一般，我潜意识里希望我是一个从小看起来就是十分善良的人，但这张照片带给我的冲击是巨大的，像毁掉了我的童年回忆一般，我多么希望这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我自认为是记性还可以的孩子，然而我记不得五岁之前的任何事，当身边的朋友们在回忆起童年自己做过的种种傻事时，我的脑海里似乎缺失了那几年的回忆。似乎自此之后我恶童的身份像被洗涤了一样，变得老实乖巧。现在想来，似乎是父母在不断地帮助我，教导我，将我拉回善这一正道上，将我的恶深深掩藏，让我变成现在还不错的样子，我很是感谢他们。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却如此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