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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26.01.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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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束里沉浮,像一场慢放的、金色的雪。空气里是樟木、旧宣纸和岁月本身干燥的气味。他立在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仰头寻找一部《营造法式》的早期刻本。阳光穿过高窗,将他挺直的背影切割成明暗两面,那身靛青色的常服,在光尘里泛着幽微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她坐在窗下的檀木桌旁,面前摊着一卷未读完的《园冶》,心思却不在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边缘,目光偶尔掠过他的背影。他抬臂取书时,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利落的线条,一种蓄势的、却极度克制的力量感。
书找到了。他却没有立刻取下,手指停在书脊上,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静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凡立基,必择高阜’……”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下一句。
她抬起眼。
他依旧背对着她,接了下去:“……‘以资胜眺,以御卑湿’。” 这不是情话,甚至不是交流。这更像一次突然的、面向虚空的背诵,出自他们此刻所在的这部建筑典籍。
她沉默着,等待下文,或者等待他转身。但他没有。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仰头取书的姿势,仿佛被那段冰冷的营造法则定住了身形。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他半边脸颊和紧抿的唇线。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对她说话,他是在对抗——对抗这藏书楼里过于沉重的寂静,对抗某种她看不见的、正萦绕着他的无形压力。
她合上手中的《园冶》,很轻的一声“啪”。这声响似乎惊动了他,他手指微微一动,终于将那部厚重的刻本取了下来,转身走向她。步伐稳定,但握着书脊的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将书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老柏树的虬枝上。“你看这里,”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向一幅关于梁架结构的精细线图,指尖点在图旁一行小注上,“‘榫卯相合,贵在隐力’。”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纸面,就那样悬停着,阳光照在上面,几乎透明。然后,那只手,带着书页上木刻线条的微凹触感,以及午后阳光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她搁在桌沿的手背。
不是一个握持的动作。而是覆盖。掌心向下,带着书卷的微凉与自身的重量,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轻轻压在她的指节上。那触感并非温存,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榫卯”是否如古法所言,能承受那“隐力”。
时间在尘埃的光束里凝滞。空气里樟木与旧纸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她垂下眼,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他的在上,沉稳如砚;她的在下,安静如纸。手背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生命线与事业线深刻而清晰,此刻正烙在她的肌肤上。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只有彼此交叠的掌心下,血脉在寂静中缓缓搏动,逐渐趋近同一个频率。那来自《营造法式》的、关于地基与梁架的冰冷法则,此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他们肌肤相贴处获得了温暖而隐秘的诠释。
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度,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掌。仿佛揭开一层珍贵的、刚刚完成拓印的宣纸。
她的手背暴露在空气中,方才被覆盖的地方,残留着一片清晰的、微潮的暖意,以及他掌纹几乎要印入肌肤的、无形的压痕。她轻轻蜷起手指,将那一片暖与痕,握入手心。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那部《营造法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凸起的刻字,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眼神深而静,像古井的水,映着此刻的云天,也沉淀着千年的法则。
“该回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漫长而沉默的覆盖从未发生。
她站起身,裙裾无声。跟在他身后,走出被金色尘埃充满的藏书楼。廊下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来,她将那只被他覆盖过的手,轻轻缩进了袖中。指尖触碰到掌心,那里,仿佛还攥着一缕从古老梁架上析出的、带着木质清香的隐力,以及一场关于“基址”与“构合”的、无人知晓的、寂静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