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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江风与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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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渝江市,长江水汽裹挟着暑气最后的余温,漫过这座山城的每一道坡坎。渝江七中临江而立,一半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旧楼,一半是反射着江面粼光的玻璃幕墙新楼——像极了青春本身,一半怀旧,一半向往未来。
林逸单肩挎着几乎空荡荡的书包,踩着早自习的铃声翻过学校后墙。落地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就看见那个穿着熨烫平整校服的背影——江煜。
那人站在公告栏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过分规矩的树。林逸眯起眼,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缘已经磨损,但依然整洁得近乎刻板。
“喂,好学生,让让。”林逸的声音带着故意拖长的懒散,从江煜身侧挤过去时,胳膊“不经意”撞到了对方的肩膀。
江煜微微蹙眉,侧身让开半步,连眼神都没有给林逸一个。他的目光停留在高二理科分班名单上,手指轻轻点过自己的名字:高二(三)班,学号0207。
林逸顺着那手指看去,咧嘴笑了:“巧了,我也在三班。林逸,学号——哦,最后一个。”
江煜终于转过头。晨光透过老校区的香樟树叶,在那张过分端正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他的眼睛很静,像秋日的江面,无波无澜。
“你迟到了。”江煜说,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所以呢?”林逸挑起眉,故意凑近了些,“你要记我名字?纪检委员?”
“我只是陈述事实。”江煜合上笔记本,转身朝教学楼走去。他的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逸盯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在这所号称渝江市“小清华”的重点中学里,人人都在拼命往前挤,像江煜这样的优等生他见多了——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规矩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克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等等我啊,同学。”林逸几步追上去,与江煜并肩,“既然同班,以后多关照?”
江煜没有回答。他们穿过爬满藤蔓的旧校区走廊,红砖墙上贴着历年高考光荣榜,一个个名字金光闪闪。在走廊尽头分岔口,江煜向左,那是三班的方向。
林逸却向右拐去。
“教室在左边。”江煜停下脚步,终于露出一丝困惑。
“我知道。”林逸回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去趟小卖部。你要带什么吗?优等生应该没吃早饭吧?”
江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不必。”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均匀,只是稍微快了些。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是上学期的数学竞赛成绩单。他的名字排在末尾,红色批注写着:“天赋突出,态度极差,可惜。”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朝小卖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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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旧校区另一端的艺术楼。
夏稚抱着一叠手写稿冲上三楼,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欢快的弧度。“盼盼!盼盼你看我写完了!”
画室里只有一个人。姜盼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手里的炭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画的是窗外江对岸的旧船厂——那些生锈的龙门吊和废弃的船舱,在她的笔下却有一种苍凉的美。
“你昨晚又没睡?”夏稚凑过去,把稿子放在画架旁,“我写到凌晨三点,终于把第五章改完了!”
姜盼没有停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纸上,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夏稚早已习惯她这种安静,自顾自地翻开稿子:“这次我把男主角的人设改了,不再是学霸配学渣的套路,而是两个学霸之间的对决与吸引——就像数学和诗歌,看似不相干,却在最高处相通……”
“稚稚。”姜盼终于放下炭笔,转过头。她的眼睛很温柔,像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早自习要开始了。”
“我知道我知道。”夏稚迅速收起稿子,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给你泡了桂花蜜茶,润嗓子的。你最近咳嗽好点没?”
姜盼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眼神软了软。“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夏稚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林逸那颗虎牙奇异地相似,虽然他们素未谋面,“对了,今天放学后去江边吧?我想到一个新情节,需要找找灵感。”
姜盼垂下眼,整理画具。“我今天要去画室加练,妈妈帮我报了周末的集训班。”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又加练啊……”夏稚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没事!那我陪你去画室,我在旁边写就行,不吵你!”
“稚稚——”
“就这么说定了!”夏稚抓起书包往外跑,“放学后画室见!别忘了喝茶!”
姜盼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打开保温杯,桂花的甜香混着热气氤氲而起,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消散。
杯底贴着一张便签,是夏稚歪歪扭扭的字迹:“盼盼要开心呀!”
姜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撕下来,夹进素描本的扉页里。那里已经夹了十几张类似的便签,每一张都是夏稚在不同时间留下的“小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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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三)班的第一节是数学课。
班主任老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这学期我们直接进入高二核心内容,函数与导数。我知道有些同学暑假已经预习过了——”
他的目光扫过江煜,后者坐得笔直,笔记本已经翻开,钢笔搁在右侧,与桌沿平行。
“但有些同学,”老李的视线转向最后一排,“可能连高一的内容都还欠着账。”
全班同学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林逸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着头,只露出一撮不服帖的黑发。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江煜没有笑。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9月1日,晴。函数定义域的三要素……”
“林逸!”老李提高音量。
那撮黑发动了动。林逸慢吞吞地坐起来,校服滑落,露出睡眼惺忪的脸。“老师,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梦里思考?”
“思考函数与现实的关系。”林逸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如,如果人生是一个函数,那定义域是什么?值域又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突兀,不像挑衅,倒像认真的发问。
老李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下课来我办公室,我们慢慢讨论。”
林逸咧嘴笑了:“好啊。”
江煜手中的笔停住了。他侧过头,从眼角余光看向最后一排。林逸已经重新坐直,单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那里可以看见长江的一角,江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数学课继续进行。老李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函数式,江煜专注地记录,偶尔抬眼看向黑板,目光扫过林逸时,会发现那人其实并没有完全走神——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演算什么。
下课铃响时,林逸果然被老李叫走了。江煜收拾好笔记,正要离开,却看见林逸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是上学期的,几乎全新,只有最后一页写满了字。
鬼使神差地,江煜走近了些。
那不是字,是数学符号和图形。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被反复修改,旁边标注着各种可能的变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如果人生是f(x),那遇见你,是定义域的第一次扩张。”
江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教室。
走廊上,他遇见抱着画具的姜盼和叽叽喳喳的夏稚。两个女生似乎在争论什么,夏稚手舞足蹈,姜盼只是温柔地笑。
“真的!我觉得数学和艺术是相通的!”夏稚的声音清亮,“就像黄金分割,既是数学比例,也是美学法则——”
她撞到了江煜。
“啊对不起!”夏稚赶紧道歉,怀里的稿子撒了一地。
江煜蹲下身帮她捡。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小说片段:“……他写下的每一个公式,都是无人能懂的情书。只有她知道,那些符号里藏着怎样的心跳。”
江煜的手指顿了顿,把稿子递回去。
“谢谢。”夏稚接过,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三班的江煜吧?我听说过你!数学竞赛全市第一!”
江煜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姜盼身上。姜盼抱着画具,安静地站着,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我是夏稚,她是姜盼。”夏稚热情地介绍,“我们在四班,文科的。不过我觉得文理不该分家,你说呢?”
“稚稚。”姜盼轻声提醒,“要上课了。”
“哦对!”夏稚冲江煜挥手,“下次再聊!”
两个女生走远了。江煜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夏稚的那句话:“他写下的每一个公式,都是无人能懂的情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那里面,确实有一些从未示人的公式——一些试图用数学语言描述非理性存在的徒劳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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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林逸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一沓卷子——老李给他的“补课大礼包”。他晃悠到学校后门的江堤边,找了个树荫坐下。
长江在眼前缓缓流淌,货轮鸣着汽笛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对岸的旧船厂在秋日阳光下像一座钢铁废墟,有种颓败的美。
林逸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江煜那本完全不同,封面是牛皮纸,边缘已经卷起。他翻开,里面不是课堂笔记,而是各种数学问题的推导和猜想,字迹潦草,涂改众多。
最后一页,他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意义”。图像是一条从负无穷渐近于零的曲线——按照数学定义,它永远无法触及横轴。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如果青春是一条渐近线,那我们是否永远无法抵达所谓的‘成熟’?”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逸没有回头,直到那个身影在他旁边坐下。
江煜手里拿着饭盒,是学校食堂统一的铝制饭盒。他打开盖子,饭菜摆放整齐——左边是米饭,右边是两菜一汤,泾渭分明。
“老李让我看着你补课。”江煜说,语气平静无波,“从今天开始,午休时间,我帮你补数学。”
林逸转过头,眯眼看他。“凭什么?”
“凭我是数学课代表。”江煜夹起一筷子青菜,“也凭你上学期期末考了28分。”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煜终于看向他,“老李说,如果你这学期期中不及格,就要劝退。七中不养闲人。”
林逸笑了,那种带着挑衅的笑。“所以优等生是来拯救迷途羔羊的?”
“我是来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江煜低头吃饭,咀嚼的动作都有一种精确的节奏感。
林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抢过他的饭盒,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午餐倒了一半进去。“那一起吃。优等生应该不介意分享吧?”
江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饭盒里突然多出来的鸡块和土豆——那是林逸的菜,油汪汪的,和他清淡的青菜豆腐形成鲜明对比。
“吃啊。”林逸已经大口吃起来,“下午还要补课呢,江老师。”
江煜沉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油盐的味道很重,和他习惯的清淡完全不同。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江堤边,望着长江吃饭。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江水声、远处的汽笛声,和筷子偶尔碰触饭盒的轻响。
吃完后,江煜打开书包,拿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从函数基础开始。首先,定义域——”
“我知道定义域。”林逸打断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坐标轴,“设函数f(x)=√(x-1),定义域是x≥1。简单。”
江煜看着地上那个标准的坐标系,以及林逸流畅写下的表达式,眼神闪了闪。“那你为什么考28分?”
“因为考试无聊。”林逸扔掉树枝,“证明题,计算题,应用题——都是别人设定好的问题。数学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逸看向江,江水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数学应该是……探索未知的语言。是描述宇宙的诗歌。”
江煜沉默了。他低头翻动练习册,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良久,他说:“下周有小测验,范围是函数基本性质。如果你能及格,我可以跟老李申请,让你参加数学兴趣小组。”
“兴趣小组?”
“每周二放学后,旧校区三楼数学教研室。”江煜合上练习册,“那里不考试,只讨论问题——真正的问题。”
林逸挑眉:“真正的问题?”
“比如,”江煜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式子,“证明或证伪:存在一个连续函数f:R→R,使得f(f(x))=-x对所有实数x成立。”
林逸接过那张纸。式子简洁优美,像一个待解的谜题。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才是数学。”
江煜收拾好饭盒,站起身。“下周一午休,继续补课。如果你能解出那道题,我们可以跳过基础部分。”
“成交。”林逸也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校园。经过艺术楼时,夏稚正好从窗户探出头来,朝江堤方向挥手:“盼盼!看!江上有白鹭!”
姜盼也出现在窗口,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江面,而是落在楼下走过的两个人身上——林逸和江煜,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偶尔相交却又各自延伸的线。
夏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亮了:“诶,那不是早上那个数学天才吗?和他一起的是谁啊?”
“林逸。”姜盼轻声说,“我初中同学。”
“真的?你们认识?”
“嗯。”姜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笔,“不太熟。”
画纸上,旧船厂的轮廓已经完成,她开始勾勒细节——生锈的铆钉,剥落的油漆,裂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这些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有些颓败,有些却倔强。
夏稚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忽然说:“盼盼,我想到新小说的开头了。”
“嗯?”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因为一个无解的问题相遇。”夏稚的眼睛在发光,“一个用公式写情书,一个用挑衅说真心话。他们会相爱吗?数学能算出爱情的概率吗?”
姜盼手中的炭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道意外的划痕。她轻轻擦掉,说:“概率是统计学概念,爱情……不是随机事件。”
“那是什么?”
姜盼没有回答。她望向窗外,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拖出的水痕逐渐扩散,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江水中。
像某些无法言说的感情,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等待时间将它彻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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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夏稚果然抱着稿子冲进画室。姜盼已经在整理画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写了三千字!”夏稚献宝似的递上稿子,“你看,男主角A就是这样,表面玩世不恭,其实比谁都敏感。他用数学公式记录每一天的心跳,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稚稚。”姜盼轻声打断,“我该去集训班了。”
夏稚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姜盼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姜盼。那种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把真实情绪藏在完美面具下的疲惫。
“我送你去。”夏稚说,不容拒绝地抱起姜盼的一部分画具。
两人走出校园时,夕阳正把渝江染成金红色。江对岸的灯塔亮起了预备灯,一闪一闪,像在发送某种密码。
在校门口,她们又遇见了林逸和江煜。林逸正把书包甩到肩上,对江煜说:“那道题我想过了,如果用复变函数的角度——”
他看见夏稚和姜盼,话戛然而止。
四个人在秋日的暮色中对视了几秒。江煜先开口:“姜盼。”
姜盼微微点头:“江煜。”
“你们认识啊?”夏稚好奇地来回看。
“初中同学。”江煜简短解释,然后看向林逸,“明天午休,继续。”
林逸比了个OK的手势,目光却落在姜盼怀里的素描本上。“画画的?”
姜盼下意识地把本子抱紧了些。
“盼盼画得可好了!”夏稚抢着说,“她以后是要当大画家的!”
林逸笑了:“巧了,这位以后是要当大数学家的。”他拍拍江煜的肩膀,后者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江煜没有反驳,只是对姜盼说:“集训班要迟到了。”
“哦对!”夏稚赶紧拉姜盼,“那我们走了!明天见!”
两个女生匆匆离开。林逸看着她们的背影,尤其是夏稚蹦蹦跳跳的步伐和姜盼安静跟随的姿态,忽然说:“她们像不像两个极端?”
江煜已经开始往前走:“什么?”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林逸跟上他,“一个拼命发光发热,一个安静反射别人的光。”
江煜的脚步顿了顿。“你的比喻很文学。”
“数学天才不允许有点文学细胞?”
“允许。”江煜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但你的文学细胞显然比数学细胞活跃。”
林逸大笑起来。笑声在秋日的暮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了江边的一群水鸟。
他们沿着江堤往回走,路过那棵中午吃饭的树时,林逸忽然停下。“喂,江煜。”
“嗯?”
“你为什么答应帮我补课?老李的任务,敷衍一下就行了吧。”
江煜沉默地走了几步,才说:“因为你的那道题。”
“哪道题?”
“人生函数的定义域。”江煜转过身,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想听听你的完整论证。”
林逸愣住了。他看着江煜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优等生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无趣。
“好啊。”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不过那个论证很长,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讲完。”
江煜点点头:“我有时间。”
长江在他们身边静静流淌,带着上游的泥沙和故事,奔向未知的远方。对岸的灯塔完全亮起来了,稳定的光束穿透渐浓的暮色,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