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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芯为谁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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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猩红在浓雾中缓缓移动。
白荼荼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手中引路灯的火焰疯狂摇曳,灯身符文泛起的金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颈间骨哨滚烫如烙铁,紧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河面上的雾霭向两侧分开,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
巨大的,似兽非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脊背上生着一排嶙峋骨刺,在幽□□影下泛着森然寒光。它半身浸在忘川水中,河水竟像避开般绕流而过,露出河底黑色的淤泥。最骇人的是那颗头颅:形似虎,却生着三只眼。额间那只竖眼紧闭,眼下两只眼睛,左眼混沌如浊雾,右眼……右眼正是那点猩红。
此刻,那只猩红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
白荼荼脑子里“嗡”的一声。
穷奇。
上古凶兽,食善护恶,周身魔气可蚀神魂——这是她在《六界异兽考》里读过的记载。那本书被她垫在判官司桌脚多年,她曾百无聊赖地翻过几页,还嘲笑过插画师把穷奇画得像只长了骨刺的大猫。
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眼前这东西,比插画恐怖千百倍。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盯着她,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恐的脸。片刻后,它鼻翼微动,像是在嗅着什么。然后,它低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兽吼,倒像是无数怨魂在凄厉尖啸,混杂着骨骼摩擦的咔嚓声,直直钻进耳膜。白荼荼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跑。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绝望地发现——跑不了。
双腿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不是吓得,是真的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原地。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如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泥沙。
是威压。
上古凶兽的威压,即便隔着百丈河面,也足以让寻常鬼差魂体欲散。
白荼荼咬紧牙关,用力去抬手臂。动作慢得像陷在噩梦里,但她还是艰难地将引路灯举到身前——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
灯焰感应到魔气,骤然暴涨!
幽蓝火焰腾起三尺高,火光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锁链般在火焰中流转。那光芒照在穷奇身上,它脊背上的骨刺“咔”地竖起,猩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有效!
白荼荼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就见穷奇缓缓扬起前爪。
那只爪子大如磨盘,爪尖漆黑锋利,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它没有直接拍向她,而是重重拍在水面上。
“轰——!”
忘川河水炸起十丈高的巨浪!
水浪裹挟着刺骨的阴寒和无数怨魂的尖啸,劈头盖脸朝她砸来。白荼荼瞳孔骤缩,想躲,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完了。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
一股温热的力道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她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同时,眼前亮起耀眼的金光。
她睁开眼,看见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屏障挡在身前。巨浪撞在屏障上,水花四溅,屏障纹丝不动,只在表面荡开圈圈涟漪。
白荼荼怔怔抬头。
夜玄站在她身后,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虚按在前方。他脸色比纸还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左肩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在素白衣衫上晕开刺目的红。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盯着河面上的穷奇,没有半分退缩。
“闭眼。”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荼荼下意识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不是真正的龙吟,而是某种法术激发时发出的声音,恢弘、威严、带着涤荡邪祟的浩然正气。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眼前金光大盛,那光芒透过眼皮,将视野染成一片暖金色。
穷奇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咆哮声中夹杂着痛苦。
白荼荼忍不住睁开一条缝——
夜玄右手虚握,掌心凝聚出一柄金光流转的长剑虚影。那虚影并不凝实,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挥剑前指,剑尖射出万道金芒,如暴雨般袭向穷奇。
金光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
穷奇庞大的身躯在金光照耀下“滋滋”作响,皮肉翻卷,冒出滚滚黑烟。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惊怒,却不敢硬抗,猛地沉入忘川河中。
河面翻涌片刻,渐渐平息。
黑气消散,浓雾重新聚拢。那点猩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魔气,和夜玄肩上重新裂开的伤口,都在提醒白荼荼——这不是梦。
屏障散去。
夜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白荼荼慌忙转身扶住他。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急促而微弱。
“夜玄?夜玄!”她急唤。
夜玄没应声,只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右手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白荼荼心一横,半扶半拖地将他往茅屋方向带。这次比昨夜拖他回来时更费力——她自己腿也软,他又几乎失去意识。短短几十丈距离,她走走停停,喘得肺都要炸了。
终于挪到屋前,她一脚踹开门,将夜玄扶到榻上。他刚一沾榻就侧身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落在青石地面上,“嗤”地腐蚀出几个小坑。
白荼荼手忙脚乱去倒水,又翻出伤药。回头时,见夜玄已经自己坐起身,正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他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你……”白荼荼端着水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夜玄抬眼看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吓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吃饭了没”。白荼荼却莫名鼻子一酸。
“你说呢!”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那是穷奇!上古凶兽!你一个伤患逞什么能?!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夜玄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怔了怔。他伸手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它不敢真身过河。忘川水对魔物有克制,它刚才只是分身试探。”
“分身?”白荼荼愣住。
“嗯。”夜玄放下杯子,按了按左肩的伤口,眉头微蹙,“真身若来,刚才那一下挡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白荼荼却听得心惊肉跳。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巨浪,竟然只是分身试探?
那真身该有多恐怖?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刚才那金光——那是什么法术?你怎么会……”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该问吗?
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施展如此高深的法术?那金光中的龙吟,那柄虚影长剑,还有那面坚不可摧的屏障……这绝不是寻常修士能使出来的。
夜玄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本能。”
“本能?”
“嗯。”他抬眼,目光平静,“看见危险,身体自己动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解释漏洞百出。
但白荼荼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上的血迹,质问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叹了口气,松开手:“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伤口又裂了,得赶紧处理。”
她起身去拿药,背对他时,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
“谢谢。”
白荼荼动作一顿,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重新包扎的过程很安静。夜玄没再喊疼,白荼荼也没再多问。她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敷药,缠布条,动作比前两次熟练许多。只是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还是会不自觉地轻颤。
包扎完,她收拾好药罐布条,端着水盆准备出去倒水。走到门口时,夜玄忽然开口:
“那盏灯。”
白荼荼回头。
夜玄看着她腰间的引路灯——刚才匆忙间,她把灯挂回腰带了。此刻灯焰已经恢复平静,幽蓝光芒柔和地照亮她半边脸庞。
“灯里的符文,刚才亮了。”他说。
白荼荼低头看了看灯:“嗯,它好像……对魔气有反应。”
“不只是反应。”夜玄声音很轻,“它在保护你。”
白荼荼一愣。
夜玄却没再解释,只闭上眼,靠回榻上:“我休息一会儿。”
白荼荼看着他疲倦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屋外。
天色(姑且称之为天色)依旧昏暗。引路灯亭的方向,那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着,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她走到河边,蹲下身,看着平静的河面。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苍白,惊魂未定。颈间的骨哨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温凉。她伸手握住哨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刚才……夜玄救了她。
用那种明显消耗极大的法术,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挡下了穷奇分身的攻击。
为什么?
因为她是“妹妹”吗?因为药喝坏了脑子,真把她当亲人了?
还是……
她甩甩头,不敢深想。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孟七提着食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红衣女子看了眼河面,又看看白荼荼苍白的脸,挑眉:“见鬼了?”
白荼荼苦笑:“比鬼可怕。”
她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省略了夜玄施展金光法术的细节,只说他察觉危险,拉着她躲开了巨浪。
孟七听完,沉默良久。
“穷奇……”她喃喃,“难怪。”
“难怪什么?”
孟七没回答,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今晚我守夜,你回去歇着。那小子伤得不轻,你多照看点。”
白荼荼跟着站起来:“孟七姐姐,穷奇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府?它不是该在魔界或者什么上古封印里吗?”
孟七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可它盯上这儿了!”白荼荼急了,“今天能来分身,明天说不定真身就来了!我们得——”
“我们得上报。”孟七打断她,“但怎么报,报给谁,得仔细斟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不能提你捡回来的那个人,明白吗?”
白荼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夜玄和穷奇有关?”
“我不知道。”孟七摇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身怀重伤、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穷奇出没的地方,你觉得判官司会怎么想?”
白荼荼哑口无言。
地府条例森严,擅闯者本就该押送孽镜台。若再和穷奇扯上关系,夜玄恐怕……
她不敢想下去。
孟七看她脸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先回去吧。今晚我守着,有事我会叫你。”
白荼荼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往茅屋走。
回到屋里,夜玄似乎睡着了。他侧躺着,呼吸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蹙,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白荼荼在榻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烛光下,他的五官柔和了许多。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抿着,唇色因失血而淡得近乎透明。这样一个看起来清贵出尘的人,怎么会和穷奇那种凶兽扯上关系?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指尖在距离他皮肤一寸处停住。
罢了。
她收回手,起身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油灯在墙角。昏暗的光线下,夜玄的睡颜显得格外脆弱。
白荼荼在椅子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引路灯的幽蓝光芒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光斑慢慢移动,渐渐爬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夜玄那句话——
“它在保护你。”
保护?
一盏灯,怎么保护人?
她解下腰间的引路灯,举到眼前细看。灯身青铜铸就,触手冰凉。那些繁复的符文在幽蓝火焰映照下微微泛光,像是活过来般缓缓流动。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灯身。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体温。
她愣住了。
这盏灯在地府挂了不知几千年,从来都是冷的。为什么现在……
正疑惑间,灯芯的火焰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曳,而是像脉搏,温柔而坚定地,搏动了一次。
与此同时,她颈间的骨哨,也微微发热。
白荼荼瞪大眼,看看灯,又摸摸骨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深了。
忘川河水无声流淌,河面上的雾气比平日更浓,几乎要漫到岸上。远处奈何桥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幽冥界陷入死寂。
引灯亭里,孟七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她指尖划过一行字,轻声念出:
“穷奇现世,必有灾殃。然幽冥有灯,可照归途,可镇邪祟……”
她抬起头,望向茅屋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屋内,白荼荼抱着引路灯,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血色花海,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花海深处,站着一个白衣身影,背对着她。她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走不近。
然后,那人转过身——
“叮铃。”
极轻的一声铃响,将她从梦中惊醒。
白荼荼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引路灯还抱在怀里。窗外的天色(或者说幽草的光)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到了。
她揉揉眼睛,看向榻上。
夜玄已经醒了,正靠坐在榻头,望着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与她相遇。
“早。”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白荼荼张了张嘴,想问他伤怎么样,想问他昨晚睡得可好,想问他还记不记得穷奇的事。
最后她只挤出一句:
“早……哥哥。”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夜玄明显怔了一下。
然后,他唇角很轻很轻地,扬起一个弧度。
“早,”他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妹妹。”
白荼荼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差点打翻油灯。夜玄安静地看着她忙活,没再说话,只是那点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忘川河水平静如镜。
河底深处,一点猩红的光,缓缓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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