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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论战神的自我修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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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手背上的伤,在白荼荼那稀薄的“太阴本源”和自身强悍修为的双重夹击下,总算在三日后彻底愈合,连道疤都没留下。白荼荼每日晨昏定省似的跑来查看,那忧心忡忡、仿佛他随时会碎掉的小眼神,让玄夜既是无奈,心底那点陌生的熨帖感却也与日俱增。
只是这伤好了,另一桩“病”却似乎有加重的趋势。
这日,白荼荼终于将那套折磨她许久的复合阵法“七星映月阵”推演出了个大概轮廓,兴冲冲地抱着演算草稿去书房找玄夜“献宝”。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青溟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几分急切的声音:
“……殿下,墨离仙君今日又往闻风阁送了一匣子‘星轨沙盘’,说是给白姑娘演练阵法用的,还附了详细的推演心得。东西已查验,无碍,但……”
“但什么?”玄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白荼荼莫名觉得,书房内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青溟迟疑一瞬:“但那附信的字里行间,对白姑娘的阵法天赋颇为赞誉,且提及‘若姑娘有暇,可至闻风阁,彼处藏书或有助益’……属下觉得,此人殷勤太过,恐有所图。”
门外,白荼荼抱着草稿纸,眨巴眨巴眼。星轨沙盘?听起来是挺有用的东西。墨离仙君真是热心肠啊。
书房内静默片刻,才响起玄夜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东西留下,信毁了。以后闻风阁送来的任何物件,一律先经我手。”
“是。”青溟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巡逻天兵报上来,说在靠近陨星荒原方向的第三重天云壁附近,发现了容嬷嬷残留的些许气息,虽微弱且断断续续,但方向明确,她很可能曾试图从那里离开天界,或是与外界接触。”
“继续跟,必要时……可动用‘暗线’。”玄夜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
青溟退出的脚步惊醒了门口发呆的白荼荼,她连忙站直身体,做出一副刚到门口的模样。青溟见到她,颔首致意,匆匆离去。
白荼荼这才抱着草稿进去,献宝似的摊在玄夜面前:“公子您看!我把‘天璇’和‘天玑’的灵力回流衔接问题解决了!用的是您上次说的‘以坎水为桥,离火为引’的法子,虽然还有点不稳……”
玄夜的目光从她兴奋的小脸,移到那涂改得有些乱七八糟、却隐约能看出思路清晰的草稿上,眼底那丝因墨离而起的微冷,悄然化开些许。“嗯,思路尚可。”他执起朱笔,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圈点,“此处回流过急,易冲垮‘玉衡’位根基;此处离火之力稍显霸道,需以‘摇光’的柔光稍加调和……”
他讲解时,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白荼荼就是觉得,今日公子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清冷一些?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明明离得不远,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她一边努力消化着玄夜的指点,一边偷偷觑他脸色。嗯,脸色正常,没有受伤后的苍白,依旧是那副俊美无俦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就是……不太对劲。
“公子,”她忍不住小声问,“您是不是……心情不好?”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连忙补充,“是不是伤势还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军务太烦心了?”
玄夜笔尖一顿,抬眸看她。少女清澈的眼底盛满了纯粹的关切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像只试图靠近又怕被冻伤的小动物。
“没有。”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专心。”
“哦。”白荼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埋头继续修改阵法。
可接下来几日,白荼荼愈发觉得不对劲。公子指点她修炼时依旧耐心,甚至比以往更细致,但她若稍有分神,或是在练习时嘀咕一句“墨离仙君送的星轨沙盘好像挺好用”,他那两道好看的眉便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周身气息也随之冷冽一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白荼荼就是能敏锐地捕捉到那股低气压。
这日午后,白荼荼在漱玉轩偏室外的回廊下,试着用新得的星轨沙盘推演一个小型聚灵阵。那沙盘果然精巧,以神识驱动,便能模拟出各种灵力流转轨迹,对她这种需要大量实操来理解阵法真意的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她玩得不亦乐乎,连碧菡端来的仙果都忘了吃。
玄夜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夕阳余晖透过廊柱,洒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她指尖灵光微闪,拨动着沙盘中细碎的星光,嘴角噙着一丝攻克难题后的得意笑容,整个人仿佛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而她手边,那方来自墨离的星轨沙盘,正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玄夜的脚步停在廊柱阴影下。金眸注视着那沙盘,又移至她全然沉浸在推演中的愉悦面容上,心底某处,忽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闷窒的躁意。那沙盘碍眼,她因这沙盘而露出的、与他无关的愉悦笑容,更碍眼。
他缓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白荼荼。她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公子!您看,我用这沙盘,把那个灵力节点冲突的问题解决了!原来可以这样……”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沙盘想讲解。
玄夜却未看沙盘,只淡淡道:“推演之道,重在自身领悟与魂力操控。外物辅助虽可一时取巧,却易生依赖,于长远无益。”
白荼荼高涨的热情被这盆冷水浇得一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可是……这沙盘真的很有用啊,能省好多琢磨的时间……”
“修行无捷径。”玄夜打断她,目光落在那沙盘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此物精巧,却非必需。你若真需练习,我可令人另制一方。”
白荼荼愣住。公子这是……不喜欢墨离仙君送的东西?还是不喜欢她用别人的东西?她想起那日书房外听到的对话,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又不太确定。
她瞅瞅玄夜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手边确实帮了大忙的沙盘,小心翼翼地把沙盘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小声嘀咕:“可是……这都送来了,不用多浪费啊……而且,墨离仙君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玄夜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金眸中掠过一丝冷嘲,“你可知他底细?可知这‘好意’背后所欲为何?荼荼,莫要被些许小惠迷了眼。”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白荼荼被他语气中的冷意刺得一缩,心里那点因为沙盘被肯定而升起的小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不解。“我没有被迷眼……”她小声辩解,“墨离仙君就是送我个沙盘,又没做坏事……公子您是不是……不喜欢他?”
玄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倔强抿起的唇,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可能过了。那股莫名的躁意却仍未平息。他不喜欢她为旁人说话,不喜欢她收旁人的礼,更不喜欢她因为旁人的东西而露出那样专注欢喜的神情——那本该只属于修炼,或者……只属于他指点时的成果。
这种强烈的、近乎独占的情绪,于他而言陌生至极,却来势汹汹,难以按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只是语气依旧淡薄:“非关喜恶。只是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沙盘既你已用惯,便留着。但日后闻风阁再来物事,需先报于我知。”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朝书房走去。玄色衣袍在晚风中拂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白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内,心里乱糟糟的。委屈、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交织在一起。公子好像真的生气了,可为什么呢?就因为她用了墨离仙君送的沙盘?她只是想快点学好阵法,不想总拖后腿啊……
碧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殿下他……只是担心您。那墨离仙君来历不明,又这般殷勤,殿下谨慎些也是对的。您就别往心里去了。”
白荼荼闷闷地“嗯”了一声,抱着那方此刻显得有些烫手的星轨沙盘,蔫头耷脑地回了偏室。
这一晚,她罕见地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玄夜冷淡的神情和话语,心口闷闷地疼。她不明白,以前公子虽然严厉,却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生气。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公子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愿意她一直待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难受了。
而书房内,玄夜也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公务或打坐修炼。他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下午在廊下摆弄沙盘时明亮的笑容,以及被他冷言相对后那委屈又倔强的小脸。
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今日言行有失分寸。那沙盘并无问题,墨离虽可疑,但至少明面上未曾伤害她。他只是……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想要将她与一切潜在危险、乃至一切无关人等彻底隔绝开的冲动。想要她的目光只追随他,她的欢喜只源于他,她的世界……只有他。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陌生而危险,却真实存在。
他缓缓收紧握着玉佩的手指。或许,他该重新审视自己对这小家伙的态度了。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关键人物,一个有点趣味的、需要教导的后辈……
就在这时,青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殿下,有急报。”
玄夜收敛心神:“进来。”
青溟推门而入,手中持着一枚光芒微闪的传讯玉符:“‘暗线’传来消息,在陨星荒原边缘一处废弃的祭坛附近,发现了容嬷嬷更清晰的踪迹,以及……打斗残留的痕迹。痕迹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现场还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小块染血的、边缘焦黑的黑色布料碎片,布料质地特殊,隐有魔纹,“经辨认,此布料与当日暗寂谷那伙黑袍人所着衣物相同。”
玄夜眸光骤冷,接过布料碎片。魔界黑袍人,容嬷嬷,废弃祭坛,打斗痕迹……“可追踪到容嬷嬷或那些黑袍人下落?”
“容嬷嬷踪迹进入荒原深处后便断了,那里魔气紊乱,空间不稳定,追踪极难。黑袍人一方……暂无进一步线索。但‘暗线’在祭坛附近,还发现了这个。”青溟又呈上一物。
那是一小片枯萎的、形似兰草的叶片,边缘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
玄夜拿起叶片,指尖金光微闪,叶片上残留的极淡气息被激发出来——阴冷、沉郁,与容嬷嬷气息同源,却又掺杂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与那日百花酿中“引梦兰”相似的花气,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蚀魂散”的邪异波动。
青鸾,容嬷嬷,冥巫,魔界,蚀魂散,引梦兰……还有那指向白荼荼和酆都遗秘的种种图谋。所有的线索,似乎正朝着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方向汇聚。
玄夜握紧那片枯萎的草叶,金眸中寒意凛冽,如万古不化的玄冰。
看来,他这位好表妹,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而对方的耐心,显然也快耗尽了。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