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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判官司今日也在抓狂 ...

  •   幽冥地府,终年不见日月。
      忘川河水潺潺流过三生石畔,岸边曼珠沙华开得正艳,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奈何桥上,新来的鬼魂排着长队,一个个面色茫然地接过孟婆汤,饮下前世记忆,踏上来生路。
      桥头往西三百步,便是判官司。
      此刻,判官司正堂内,崔判官那张向来严肃的方脸,此刻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右手捏着一本册子,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左手用力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上面那方“明察秋毫”的镇纸都跳了跳。
      “白、荼、荼!”
      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堂下站着个姑娘,一身地府标配的素白长裙,腰间系着墨色腰带,挂着无常司的令牌。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带,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模样——如果忽略她那双正偷偷瞟向窗外、滴溜溜转着的眼睛的话。
      “解释一下。”崔判官抖着手里那本册子,封皮上赫然写着《新魂八卦实录》六个娟秀小字,“第一百三十二页,书生王生,死因:熬夜写话本猝死——附注:其遗作《霸道阎王爱上我》情节精彩,建议收录幽冥书局——这是什么?!”
      白荼荼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不算出众的脸。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大人,这是……工作延伸?”
      “延伸?!”崔判官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镇纸直接滚到了地上,“还有这个!‘饿死鬼李婶,心愿:投胎到厨神家——批注:已转达司命星君,星君回:厨神这届生女儿,让她排队等下次’——你当司命是你家亲戚?!还能给你回话?!”
      “哎呀,助魂为乐嘛。”白荼荼往前挪了小半步,笑得谄媚,“大人您看,李婶喝了孟婆汤去投胎时,笑得可开心了,说下辈子一定当厨神女儿。这能提升我们地府的服务满意度,来年绩效考核……”
      “闭嘴!”崔判官气得胡子直抖,“绩效考核?你上个月把饿死鬼登记成撑死鬼,上上个月把狐妖魂写成书生魂,这个月更好了,直接跟司命星君攀上关系了!你知道司命殿的仙官今早传讯来问,说我们地府什么时候开了‘投胎预约通道’吗?!”
      白荼荼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不是……沟通六界,促进和谐嘛。”
      崔判官深吸一口气,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张调令,啪地甩到她面前。
      “从今日起,你去幽冥引路灯处值守三个月!”他瞪着白荼荼,“那儿清静,没人打扰你‘延伸工作’。再出错——”他阴森森地补充,“就把你丢进忘川喂恶灵!”
      白荼荼眼睛一亮。
      幽冥引路灯处?那可是地府出了名的摸鱼圣地——地处偏僻,平日除了几个迷路的新魂,鬼影子都没有。更重要的是,那儿的老看守孟七,是她在整个地府最谈得来的朋友。
      “是是是,属下遵命,一定深刻反省,认真工作……”她一边弯腰捡起调令,一边嘴上不停。
      崔判官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走,看见你就头疼。”
      白荼荼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回头,眼睛弯成月牙:“大人,王生那话本真的很好看,我放您案几下面了,您闲了可以……”
      “滚!”
      一个砚台飞过来。
      白荼荼灵活地侧身躲过,一溜烟跑了。
      出了判官司,她脸上的乖巧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得逞的笑容。她展开调令,看着上面“幽冥引路灯处值守三月”的字样,轻轻吹了声口哨。
      “因祸得福呀。”她嘀咕着,将调令收进袖中。
      沿着忘川河岸往西走,越走越偏僻。两岸的曼珠沙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发淡淡银光的幽草。河水在这里变得格外平静,几乎听不见流动的声音。
      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石亭,亭中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身刻满繁复的符文,灯芯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照亮方圆十丈。
      这就是幽冥引路灯——地府边界标志之一,为迷途魂魄指引方向。
      亭子边搭着个小茅屋,屋前坐着个红衣女子,正翘着腿嗑瓜子。见白荼荼过来,她眼皮都没抬:“被贬了?”
      “孟七姐姐!”白荼荼笑嘻嘻凑过去,顺手抓了把瓜子,“哪儿能叫贬呢,这叫岗位轮换,体验基层。”
      孟七,孟婆的第七代接班人,地府资深公务员。她生得艳丽,一身红衣似火,偏偏爱板着脸,说话毒舌。此刻她斜睨白荼荼:“崔判官终于忍不了你了?”
      “哪有,是我主动申请来支援边境工作。”白荼荼面不改色,在她旁边坐下,“这儿多清静啊,适合思考人生。”
      “思考怎么把判官气死的人生?”孟七嗤笑一声,将瓜子壳吐得老远,“行了,别贫。既然来了,规矩得说清楚:引灯处方圆十里归你管,每日亥时到丑时必须提灯巡视,遇迷魂则引之,遇恶灵则报之——当然,这地方几百年没出过恶灵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别让灯灭了。这灯芯是酆都大帝亲自点的,灭了咱俩都得完蛋。”
      白荼荼抬头看向亭中古灯。那簇幽蓝色火焰安静燃烧,似乎亘古不变。不知为何,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知道了。”她应道。
      孟七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我回去熬汤了,今天新来一批横死的,怨气重,得多加二两忘忧草。”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住处我给你收拾出来了,就茅屋左边那间。东西自己归置。”
      “谢谢姐姐!”白荼荼挥挥手。
      待孟七走远,她才起身走到石亭中,仰头细看那盏引路灯。
      青铜灯身上,那些符文在幽蓝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灯身,却在距离三寸时停住——灯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曳,而是像心脏搏动般的,猛地一涨。
      白荼荼收回手,皱了皱眉。
      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转身走向茅屋。左边那间屋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她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空白的册子——新的《八卦实录》预备役。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枚骨哨,通体洁白,温润如玉。哨身没有任何雕饰,只用一根黑绳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
      三个月前,酆都大帝突然出关半日,召她入殿。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见这位地府至高主宰——虽然她只是无常司最底层的小文书。
      大帝坐在幽冥殿深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看得见一身玄黑袍服,和那双深邃如夜的眼。
      “白荼荼。”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跪在殿下,大气不敢出。
      “此物予你。”大帝抬手,一枚骨哨缓缓飘到她面前,“贴身收好,非性命攸关之时,不可动用。”
      她双手接过,触手温凉。
      “去吧。”大帝挥袖,她便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她连大帝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事后她问过崔判官,判官只板着脸说:“大帝赐物,是你的造化,莫要多问。”
      于是这骨哨便成了她最大的秘密,连孟七都没告诉。
      白荼荼将骨哨挂回脖子上,贴身藏好。指尖碰到哨身时,那种温凉感让她莫名心安。
      窗外,幽冥界永恒的夜色中,引路灯的幽蓝光芒静静铺洒。忘川河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传来奈何桥上的喧哗,又渐渐沉寂。
      白荼荼铺好床,躺了上去。
      今天真是漫长。她想。不过引灯处确实清静,至少不用每天对着崔判官那张黑脸……
      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看到一片血色花海,花海中,有什么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皱了皱眉,翻个身,沉沉睡去。
      茅屋外,石亭中。
      引路灯的火焰,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幽蓝色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灯身上那些符文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动。
      极远处,地府最深处的幽冥殿内。
      闭关密室里,酆都大帝忽然睁开眼。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映出引路灯的景象。大帝的目光落在灯焰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茅屋方向。
      “时候快到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情绪复杂。
      片刻后,他重新闭上眼,密室恢复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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