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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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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辛愿认识周景明的时候才高二,文理分班后她被分到20班。按首字母排序的学号里,XY和ZJM喜提倒二倒一,顺理成章做了同桌。
辛愿来得早,坐在新班级的新位置上抠手,隔壁桌上贴着“周景明”的名字,她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三个字,听上去像个男生。
那就很不好了。辛愿不喜欢和男生坐在一起。文科班的男生不是那种文静眼镜男就是装逼范十足的艺体生,都和她聊不到一块去,聊不到一块去就意味着没法抄作业没法上课传纸条——那可怎么行呢?
几个高一就认识的同学来找她聊天,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然后抓住空档问:“周景明是谁?”
“你们认识吗?”
她的聊天对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了摇头。
好吧。神秘,这是第一印象。
手抠累了,腿抖酸了,辛愿趴在桌子上发呆。身旁一阵风带过,皂香味,她转头一看,一张抿着嘴的扑克脸占了周景明的位置正襟危坐——是女生。
辛愿把头扭回去,爬起来了。新班级的新班主任走上讲台敲桌子,正好堵住她想问的欲望。
她偷偷用余光再看一眼周景明,这个角度那张扑克脸更具象了些,她的同桌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像拉面店门口摆一整面墙的那种食物模型。
唔……高冷。辛愿在心里想,看起来不好相处,第二印象。
她收回目光,悄悄撇嘴,靠在椅子上听班主任一成不变的语调神游。新的课本和作业本发下来,辛愿很自然地把两份拆成一份,递给周景明。周景明还是抿着嘴,不咸不淡地说,谢谢。
她随口应一声不客气,出于礼貌,盯着周景明的眼睛说。
周景明的吊梢眼此刻诡异的往下垂,一下就让辛愿想到自家楼下那只总可怜巴巴盯着她瞧的流浪猫,刚出口的不客气瞬间就变成了很客气,辛愿不敢继续直视了。
可怜的流浪猫……第三印象。
后来这个印象的序号越用越大,辛愿掰着手指头在心里给周景明计数。第四好玩,第五有趣,第六可爱,第七凶起来像小熊猫 ……第三十七讨人厌,第三十八很烦人,第三十九让人生气,第四十我不要再喜欢你了——第xx号印象刷新到此为止。
辛愿在社交平台全网拉黑周景明,把自己的头像朋友圈背景全换成黑的,然后精挑细选一首伤感苦情歌放在朋友圈头条。
轰轰烈烈的暑假开始了,吵吵嚷嚷的高二结束了。十年一遇的超强台风登陆了,人生中仅此一次的初恋飞走了。
(二)
辛愿没有想过和周景明说再见之后还会真的再见,说好的人生无数条岔路口呢?怎么她的偏偏像个四面透风的大广场,谁都可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高中也毕业,大学也毕业,她经历过两次大毕业后已经变得很逆来顺受。下班路上骑着电动车路过高中校门口,忽然生出一股凭吊过往的哀伤。
开了十几年的奶茶店仍在原地踏步,她靠边停车,徒步前往,六块钱涨到了九块钱,从冰箱里用小杯子舀出来的台式奶茶味道依旧。
她坐在车座上吸奶茶里的珍珠,七月份已经放暑假,学校里只有零星的学生在围墙里来去,她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至极,摇了摇喝空的奶茶杯,半杯冰块叮铃哐啷的响。
青春的味道不必计较性价比,她四处乱看找垃圾桶,街对面倒是有一个。她走过去把杯子好好的放进标着可回收的那半边,一辆白色宝马车,若有所思地挡住她的电动车。
街边乱停,没素质。她皱着眉走过去,准备理论,敲敲车窗,贴着黑色隐私膜的圆弧玻璃缓缓落下,漏出半张抿着嘴的扑克脸,周景明坐在驾驶座上像在参加升旗仪式,就差举起右手敬礼。
她举起右手撩自己的头发,无所适从地挠头——像是在替周景明敬完这个礼。周景明转过头来看她,表情也是回忆里那不为所动的模样。
额,现在是要怎么样?辛愿尴尬地想大笑两声,她知道周景明又在等她开口。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说话,但又死死地盯着你,每一个细胞都在暗示着你快说话,辛愿不想如她所愿,凭什么总是这样,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周景明永远像寺庙里那尊端坐的佛。
她转身抬脚,佛倒是发话了。
“……辛愿。”周景明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一马平川。
好烂的开场白,怎么会有人见前任是跟军训似的喊大名啊?辛愿升腾起一种分手后过得比前任好的优越感,脚步在半空中顿了顿,故作深沉地回了一声,嗯。
艾玛,还挺有范的是不是?辛愿得意了几秒,又转回去了,她腰杆硬了几分,指着自己被挡得看不见车身的小电动大声说:“你挡着我车了。”
周景明连点头都没有,就只说:“哦。”
“哦?”辛愿被她气笑了,“那你还不快让开?”
“是你挡着我路了。”像是还不够强调似的,“辛愿。”
好搞笑啊,一直叫人大名是怎样?当自己金角大王拿着葫芦收孙悟空吗?辛愿不想理她了,转身就走,快步小跑到自己的车边上,刚跨上去又犯了难。宝马车挡住的路剩下的部分太窄了,她目测了距离,应该开不出去。
她给前挡风玻璃打手势,往后扬手,意思退一点。
然而周景明只是像个瞎子一样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空无一物。
辛愿真的有点生气了。
“不是,你到底想怎样啊?”
她继续走回原位,车窗没有升上去,周景明这回坐得稍微像个人了,背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方向盘。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先和我打招呼。”
辛愿被她梗住了,因为周景明又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你想我怎么打招呼?好久不见?这些年过得咋样?吃了没?够了吗?可以让我走了吗?周景明?”
辛愿一连串的问句发射给周景明,她的冷静面具被击出了几条些微的缝。
“……好久不见,不咋样,没吃,不够,不可以。”
辛愿倒吸一口凉气,她又输给了周景明。
(三)
校园恋爱大抵就是那么几套,上课下课,上学放学,考试吃饭传纸条。
辛愿给隔着两个组的好朋友使眼色,对方做了个拿笔写字的动作,她心领神会,从刚发的作业本上撕下一角,迅速写上几个字:等下晚饭吃什么?
然后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长条,戳戳周景明的肩,换来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
“帮我递给张芮呗。”辛愿有点不敢直视她,屈着眼神说。
“谁是张芮?”周景明低声说,合着政治老师的讲课声,险些让辛愿听不清内容。
她忘了,周景明是从首都转回老家高考的转学生,加入新班级仅有三天,还没把名字和人脸对号入座全。
“就第一组靠窗那个,哎,你帮我递一下就好了,上面写名字了。”辛愿用笔尖点了点纸条上的芮字,又戳戳周景明的手背。
周景明凉凉的看自己的手背一眼,没躲开也没反击,抬手将纸条抛给邻座,随后盯着黑板,目不斜视。
辛愿跟谁都相处得挺好,纸条四面八方地传,周景明像她的邮差,从她手里接过一封一封乱七八糟的邮件,再散发给各处。
周景明时常好奇这些纸条里都在聊什么,但她没有透视眼也不会读心术,叠好的部分挡住了她的窥探欲。
从左侧发来的纸条一般来自张芮同学,历史书上的插图忽然被从天而降的纸团盖住,周景明写笔记的手一顿,转头看了眼身侧。
这是早上第一节课,辛愿忙着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校门口那颗随风飘扬的大榕树垂下的树须。
周景明不想叫醒她,她看了眼周围,前排认真听讲后排睡倒一片,老师忙着和板书缠斗,没人关心角落里的她和她。她拿起纸团在手里掂了掂,轻若无物。
她鬼使神差地拆开了,张芮的字龙飞凤舞,比辛愿的难认很多:“我等下中午回家,不和你吃饭了。”
周景明快速扫一眼,立刻把纸条重新攥成一团,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拍了拍辛愿的手臂,吓了她一大跳。
所幸没人注意到辛愿的惊醒,辛愿哀怨地看她,啧了一声又趴下去了,周景明把纸条塞到她怀里,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辛愿又揉着眼睛爬起来,她很有聊友道德,从不让话掉地上,哪怕是纸条也一样。
周景明用余光观察她在纸条上写字,猜测可能是“知道了”或者“啊啊啊那我要一个人吃饭了好孤单”之类的。应该是后者,她想,因为辛愿刷刷刷写字的频率挺高,不像就写了三个字的样子。
她抽出一本新的作业本,翻开,在上面写上:“我中午也不回家吃饭。”
周景明的父母都在首都,她日常在学校附近租一个单人公寓,周末回郊区的爷爷奶奶家住。
她想了想,交朋友的话,这样开端很不好。她撕下第一页,骑马钉制作的作业本掉下最后一页,给她提供新开端。她小心地抽出来,又写:“我中午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不对,她是怎么知道辛愿今天没人陪吃的呢?于是这张纸条又被她废弃了,她重新撕下一张新的,继续写:“我中午可以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她叠好,又觉得太直接了,翻开重新在下面补:“我也不回家的。”
自觉满意,她认真地把纸条叠成标准的小方块,从历史课酝酿到第二节数学课,从数学课准备到第三节英语课,最后一节地理课的下课时间仅有十分钟了,周景明时不时抬手看表,秒针一格一格追着她的心跳走。
地理老师讲课的风格风卷残云,还剩五分钟时间留给她们自习。辛愿在课桌下偷偷看那种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杂志,看起来很沉浸。
周景明敛了眼神,小方块藏在手心里,微微被润湿的外表还是硌手。
她把纸条放进辛愿正准备往后翻的杂志里,辛愿看她一眼,随口问:“谁给的?”
“我。”
“啊?”辛愿没反应过来,又问,“你说谁?”
“周景明。”周景明顿了顿,“我给你的。”
辛愿眨眨眼,刚刚的言情小说看得太入迷了吧……怎么听人说自己的名字都会小心脏扑通扑通啊。
她拆开,周景明的字迹很端正地邀请她共进午餐。
神了,这一定是神迹吧,神听到了她不想孤单吃饭的心声,于是派了个哑巴天使来拯救。她乐颠颠地回了个好,飘忽的字迹挂在端正的字迹下面,更像乱七八糟纠缠着榕树的树须了。
下课铃响,周景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把这张纸条小心叠好,放在书包内部的小兜里,莫名珍重。
(四)
那顿饭吃的就是学校门口的套餐饭店,在里面待半小时身上就会带一下午的油烟味,像一种隐秘告知他人“我们共进午餐了哦”的小仪式。
这顿饭周景明开着宝马车带着辛愿吃人均七八百的私房菜,对她来说可能是想吃就吃了,对辛愿来说那就属于是得咬牙两天才能说服自己吃顿好的。
高档雅致的小包间当然没有油烟味,清新的淡淡茶香让辛愿有点自惭形秽,她这一身聚酯纤维坐这真皮餐椅会不会起噼里啪啦的静电?她胡思乱想,觉得就这样把自己当成充满电的皮卡丘也不错,到时候周景明要是不知死活地来碰她,正好给她个十万伏特电电她。
她一想这些就容易得意忘形,坐在位置上偷乐,周景明翻菜单的手行云流水,一只眼站岗一只眼放哨,图片和菜名从她脑中均匀地流过,她只记得翻到深海东星斑的时候辛愿不知道又在偷笑什么。
她随便点了几道菜,没忘加上唯一记得的东星斑。这么多年过去辛愿沉默了很多,吃饭时不再叽叽喳喳的找话题,也不傻笑着刷手机,然后兴冲冲地举给她看,说周景明周景明这个好好笑。
辛愿愣愣地搅碗里的鱼羹,海滨城市里以海鲜出名的饭店味道可口,她盯着正中那盘东星斑发呆——她怎么记得从小在首都长大的周景明根本不爱吃海鲜呢?
啥意思,炫富?点这种贵货向她展示自己很厉害吗。
那也没这个必要吧,她早就知道周景明家底不差,虽然谈不上小说里那种动不动就几千万几个亿的霸总,但和她这种普通家庭比还是不一样。
辛愿的鱼羹再搅下去鱼肉都要碎成条了,她观察着周景明的动作,她果然没碰那盘东星斑,在翻鲍鱼红烧肉里的红烧肉吃。
点了又不吃,活该。辛愿又乐了,她很容易哄,她经常自己逗自己开心。
这顿饭她还是挺满意的,辛愿可没那么多臭毛病,给啥吃啥。要不是碍于前女友面子,她甚至想问问能不能打包,她带回去还能给父母尝尝,别浪费。
“我被下派到这里的分公司了。”周景明冷不丁地开口,她总这样,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平地惊雷,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辛愿哦一声,忍住想反问关我屁事的冲动。
“我以后要在这里常驻了。”周景明继续说,像和她汇报PPT。
辛愿抬眼看她,试图从她那无懈可击的表情里看出破绽。
“所以呢?”后半句她又忍住了,把关我屁事美化了一下,“和我说这个干嘛?”
“我……没想过会再碰见你。”周景明低下头,再抬头时辛愿竟然真看出了一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破绽,“但是看见你了,我就是想告诉你。”
辛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沉默许久才干巴巴地回一句:“知道了。”
她还是不舍得让周景明的话掉在地上。
(五)
周景明点菜没节制,这点辛愿也早就知道。
她喜欢把菜单滚一遍后选上所有自己想吃的菜,经常干出两个人吃饭点十几道满汉全席的铺张浪费行为,辛愿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她,只是欲言又止地说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吧。后来她们靠每天中午吃饭迅速熟悉起来,辛愿已经能铁面无私的当最终裁判,一道一道地划掉周景明乱点的菜。
今天这顿饭辛愿没有参与点餐,其实周景明给她机会了,但她推脱了几句,客套着说你看着点就好。周景明也没继续和她客气,自作主张去了。辛愿偷偷在心里数上来了几道菜,看到餐后水果后她在心里想,周景明经过这么些年好像也长大了点,至少她今天只点了五道菜,虽然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太多了。
周景明按服务铃结账,对着拿着账单进来的服务员说:“帮我把这些都打包吧,谢谢。”
辛愿看一眼这一桌只受了皮外伤的好菜好饭,感慨周景明是真的长大了,她竟然学会了打包。
“看你没怎么吃,你带回去吧。”周景明把两大袋打包盒递给她,像送出一个大麻烦。
辛愿没推辞,她还是挺心疼钱的,哪怕是周景明的钱。她知道如果她不要的话周景明说不定会随手扔在哪个垃圾桶,或者在家里的冰箱放几天后再让保洁丢掉。
“我去开车,你等我。”
这个辛愿倒是要推辞了,但周景明没给她推辞的机会,把这句话轻飘飘地丢在原地,转身就走。
辛愿只好在原地站着等,她闲着无聊到处乱看,饭店门口的玻璃门反光里,她提着两袋子打包盒的样子好像个迷茫的外卖员。
夏天天黑得晚,街灯在还没暗透的天色里就亮好了等待黑夜,辛愿坐进周景明的副驾驶里踌躇片刻,说:“你送我回学校吧。”
“我直接送你回家吧。”周景明调出车机里的导航,在搜索栏蓄势待发,“嗯……你还住安田路吗?”
辛愿撇她一眼:“我的车还在学校门口。”
周景明划屏幕的手顿了顿:“很晚了,明天再去取吧。”
辛愿看着车机上的18:47,很想反问现在七点都不到是哪里晚了。
但她懒得反驳了,叹出一口长气:“那我明天咋上班?打车的话一天又白干了。”
周景明嗯了一声,辛愿以为周景明妥协了。看来今天这段莫名其妙的前任偶遇戏码终于演到尾声,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老实系好安全带。
周景明突然开口呼唤车机的智能AI名字:“导航到安田南路145号前进小区。”
导航甜美的AI女声开始报路,辛愿转头看她,没好气地问:“你又想干嘛?”
周景明平静地开车,平静地撇过来看她这侧的后视镜,平静地拐上主路,平静地行驶在去辛愿家的路上。她在第一个红灯时才慢悠悠开口回答,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晚上路有点堵。
“我明早开车送你。”
(六)
周景明租的校外公寓就在学校附近800米,自从她们两变成出双入对的好朋友后,辛愿就经常在楼下大堂里坐着等她。辛愿这人爱好点虚无缥缈的仪式感,所以她给自己登门拜访规定的打卡点是在大堂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仙草蜜,因为周景明爱喝。
这种来自对岸的饮料在这稀疏平常,可是在首都那种大城市怕是得进专门的进口店才能找到。周景明第一次喝的时候眼睛亮了好几下,辛愿立刻明白她爱喝。
仙草蜜得用配套的吸管才能吸到底下的仙草,辛愿熟门熟路地从贩卖机侧面挂着的小口袋里掏吸管,然后夹在拉环里,红色的吸管像仙草蜜的血管,联通仙草与心脏的桥梁。
周景明没让她等很久,很快下楼,收到今天的仙草蜜,交给辛愿昨天的英语作业:“你看着点抄。”
辛愿满口答应,把卷子塞进书包里。她在抄作业这项技能上练习时长十一年,保证以假乱真。
“吃饭去?”辛愿在原地跺脚,哪怕是靠近北回归线的南部城市,到了冬季还是寒风凛冽。
周景明刚捏过易拉罐的手还凉,她坏心眼地把掌心贴在辛愿的颈侧,惹来对方向后一大跳。辛愿柔柔的眼刀杀过来,周景明立刻护住自己的脖子到处躲,像母鸡张开羽翼护住待宰的小鸡。
她们的学校是个将近百年的古老名校,老校区的原址上拉起千禧年的楼,围着总长200米的半标准操场形成圈养。古城的菜市场,古城门,妈祖庙,排水渠又牢牢抱住这间风雨如晦的当地名校,时光匆匆流过,一代又一代的师生鸡鸣不已。
辛愿拉着周景明去买学校对面那间百年传承的绿豆饼,等待出炉的间隙她东拉西扯的闲聊,周景明大部分时间认真听,偶尔回应。
刚出炉的绿豆饼烫手得很,辛愿拉着周景明在城墙门广场闲逛,大中午的,路人稀疏,偶有电动车经过。
“诶,这间奶茶店怎么又倒闭了?”
辛愿路过商铺门口挂着的招租信息,拿起绿豆饼咬一口,热气飘在她们中间。
“之前是奶茶店吗?”周景明也有点想吃绿豆饼,但她的想吃前有限定条件,她想要辛愿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那块。
“是啊,我们还来喝过呢。”辛愿又咬一口,这下剩半块了,周景明的机会又少去四分之一,“我觉得很普通,还贵——难怪倒闭。”
周景明今天收到的仙草蜜还没打开,她藏在校服口袋里,现在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发热。她拿出来,扯出吸管,拉开拉环,递到辛愿眼前。
“你喝吗?”辛愿摇摇头,咬一口手里的饼,她觉得周景明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热切感,她有点说不好在哪见过,但很熟悉。
“你咋了?看我干嘛?”辛愿扭过头去看路,正好一辆电动车经过,她们的去路被挡住了。
周景明终于开口:“能给我尝一口饼吗?”
原来是想吃饼吗?这也需要眼神暗示吗?辛愿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让她自己拿。
“我就尝一口。”周景明又说,眼神往她手上送,“你吃剩的给我吧。”
现在辛愿懂了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在哪见过了,还是那只被她投喂的流浪猫,小猫看她手里的火腿肠就是这个眼神。
她举起手里就剩一小块的绿豆饼,位置微妙,既可以抬手接过也可以俯身被喂。周景明咬了咬牙,眼睛一闭,伸头去够。饼还是被剩得太小了,舌尖卷过的时候扫过指肚,周景明慌张得伸手去擦,却看到辛愿涨红的脸。
她们都愣住了,同时转头,冬天的正午阳光虽有气无力,但晒久了身上也跟着发热。妈祖庙门口的红灯笼高高挂着,下面坠着的红穗迎风微动,辛愿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还是要少看言情小说,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冬天才开始一半呢,怎么都开始思春了呢?
周景明的眼神落在城墙边上的老式红砖大厝上,飞扬的屋檐边放有几只不知名的守护兽,她擅自作主把这几只屋脊兽当作此刻的神明,祈祷自己的心意没有暴露得太明显。
周景明跟在辛愿身后随她往学校里走,差半个身位,亦步亦趋。辛愿的手揣在校服兜里,屈出一个可供挤入挽着她臂弯的小空隙,周景明走一步算一步,把自己的手屈起又放下,最终也没有选择和辛愿勾连。
走进校门口她就有点后悔了,因为辛愿碰到了熟人。半人身位瞬间被拉出了一米的安全社交距离,她不认识但是辛愿认识的那个女同学已经挽上辛愿边走边说话,周景明竖起耳朵努力听,只能听清她们开怀的笑声。
现在周景明相当后悔了,又在心里祈祷那几只屋脊兽的分管业务里没有姻缘这一项,她的心意还是可以稍微暴露一点的,就一点,够辛愿察觉就好。
(七)
冬天被寒假垄断,辛愿回乡下老家过年,周景明被父母接回首都。辛愿给周景明发今年给天公拜拜的供品,然后给她拍自己叠的金元宝金纸,说好可惜啊叠这么好看,等下就要烧掉。
周景明回她:“那你就偷偷藏起来,不烧掉。”
“那怎么行呢?我要第一个烧掉,让天公记住叠金纸很好看的我。”
周景明没在老家过过年,首都的年味清冷又寥落,她在初五的下午去北海一个人坐滑冰椅,给辛愿拍雪和冰。零下气温冷得要死,她有点想念老家的冬天气味,吸进鼻腔里很温柔,不会凛冽地打喷嚏。
美好的寒假如过眼云烟,新学期的第一天春和景明。在冬天认真研读爱情小说认真思春的辛愿在自家阳台往下看,二楼的高度能看到刚抽条的绿化景观树,树下站着周景明,上下天光此刻一碧万顷,辛愿噔噔噔地跑下楼去找她,隔了一个寒假未见,过年这大鱼大肉的,周景明怎么看起来还瘦了点。
周景明举起仙草蜜的拉环,上面写着再来一瓶,她说,你陪我去兑奖吧。然后清清嗓子,把拉环塞到她手心,又说,这是你买给我的,送的这瓶你喝。
辛愿家走出100米就有便利店,她们很顺利地换到了一瓶新的仙草蜜,瓶身上的促销广告打得很嚣张。周景明递给她,然后说:“我们打赌吧。”
“赌什么?”
“如果是再来一瓶的话,”周景明在心里研判中奖概率论,最终决定交给命运,“那就算我赢,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辛愿答应得很爽快,下一秒就拉开拉环,周景明的心里升腾出一种类似上课抽背即将被点到名的恐怖预感,她率先抢过拉环,藏在身后,对着辛愿一股脑地说:“如果是谢谢惠顾的话,你能不能,也听听我的要求?”
辛愿笑了:“你什么要求这么迫切?”
周景明的手心被拉环的金属边缘硌得很痛,她用一个朋友这种世界上的人都知道的托辞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她喜欢你,她想和你表白。托我来问问……你。”
辛愿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你什么朋友要表白,还得让你来问。”
“我……我那个朋友……”周景明干脆闭上眼睛,破罐破摔,“很巧的,她也叫周景明。就是周景明要和你表白。”
古称佛国的古城当真满街圣人,不知道是哪个神明起效,拉环翻过来后真的写着“再来一瓶”。
周景明的心愿成了周景明的辛愿,她们在一起了。
(八)
从周景明车上下来后这一晚,辛愿罕见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翻到右边她想明天不管周景明直接打车去上班,翻到左边她又想,周景明自己说的送她上班,又不是她逼的。再者,那可是宝马车诶,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大夏天的热死人了,能蹭则蹭。
她把自己像摊煎饼似的摊了好多个来回,觉得左边也不好右边也不好。她直挺挺的平躺,眼睛盯着幽蓝色的天花板吊顶发呆,周景明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立刻坐起来,调转身子趴着睡,勒令自己不准再去想周景明。
枕头闷住她的呼吸和神志,周景明的脸更清晰了。
辛愿的脑内把所有可能的小剧场都演过一遍,自编自导自演的她无法割舍任何结局,最终放弃挣扎,摸枕边的手机,给自己定了五个闹钟,比平常早半小时。
明天……先早起看看情况再说吧。
上一天班还是挺累人,辛愿模模糊糊地睡着。五个闹钟有点过犹不及,辛愿在第一个闹钟的第三声响时就睁开眼按掉,身体已经动作,大脑还在开机,她下意识地坐起来,盯着白墙发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哦,等下周景明要来接她去上班。
昨晚做了好几个梦,才刚醒就忘光了,她皱着眉回味梦中细碎的情节,应该没有周景明的戏份,不然她肯定多少记得些。
她对着镜子有气无力地刷牙,褪去婴儿肥的下颌此刻相当浮肿,没睡好肉眼可见。
这幅模样让周景明瞧见……我靠,那她岂不是很得意?
辛愿立刻决定还得是自己打车去,她看了眼时间,还早。她边下楼边计划今天的行程,首先打车去上班,然后下班的时候再坐公交到学校附近,取走电动车,最后一路突突回家。
她又决定好今天下班要走那条绕远回家的大路,路上最近新开一家蛋糕店装修挺高档。今天放纵到底,不仅要打车,还要奖励自己吃蛋糕。
她边想边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当,一路走到单元楼门口拧单元门的老式门锁,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回荡在楼梯间。
周景明被打开的门吓一大跳,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按门铃。辛愿也被她吓一跳,她看一眼墙上的呼叫铃,她家的门号在液晶屏上被按出,就差个井号键便可开始唱康康舞曲,传递到302提醒房主,楼下有人来找你。
这回倒是辛愿先发话了:“你按我家门铃干嘛?”
周景明不自然地咳一声:“我怕你睡过头。”
“不会。”辛愿冷硬地回,她拒绝回想高中午休时赖在周景明床上,周景明各种叫她起床的场景。
“那……那就走吧。我的车停路口了。”周景明率先迈步,准备出发。
“周景明。”
她的语气阴森森,周景明像被老师点到大名,背脊一凌,不自觉缩脖子。
辛愿啧一声,起床气后知后觉的爆发了。
“你挡我车,非要带我去吃饭,非要跟我说你的工作安排,非要送我回家,现在又非要送我去上班。我真是不明白了,周景明,你到底想怎样?”
周景明嗫嚅着想张嘴,辛愿没给她机会,又劈头盖脸地说:“我搞不懂你了,永远都这样,你自顾自地开始,自顾自地结束,问也不问就安排我的一切。高中你就这样把我耍来耍去的,现在你还是这样自说自话,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我……我是为了……”周景明慌张地张嘴,她可以解释的,她得马上解释,“我当时是因为被我爸妈带回首都了才——”
“行了,别说了。”辛愿立刻截住她的话头,“不想听。”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突然不告而别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周景明出现了一年,空缺了九年,她从前翘首以盼着能从还在联系的同班同学那听说点周景明的消息,然而没有,她本来就来自和她远隔千里万里的大城市,她刚来的时候说话字正腔圆得像播音员,她吃不惯海边人从小吃到大的海鲜小吃,她过年在家不拜关帝不拜天公也不叠金纸——她们不一样。
辛愿看也不看她,掏出手机打车,转身就走的背影很决绝。老城区里交通复杂,她得走到大路上去。周景明站的地方和多年前重合,只是这颗景观树经过这么些年被削去大部分旁逸斜出的枝桠,如今规训得很,再也没有之前枝繁叶茂的遮荫伞盖了。
辛愿的车很快就到了,她拉开后座们颇为急切地报手机尾号,又扯谎跟司机说:“师傅咱们快些开,我要迟到了。”
师傅答应一声,果真一脚油门冲出去。辛愿被电车强大的推背感驱使着动作,她立刻想起周景明的宝马车昨晚温柔起步——辛愿在心里骂自己贱兮兮,禁止自己再思考关于周景明的一切。
(九)
青涩的校园恋爱要分手也就那么几个理由,被棒打鸳鸯了,要各奔东西了,发现恋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很少会有情窦初开的小情侣是因为单纯的不喜欢了倦怠了而选择分手。
辛愿摇头晃脑着和周景明分享她的理论,周景明一边嗯嗯一边把她塞进自己怀里狠狠蹂躏她的头发,明显没认真听。
她的指尖摩挲过她的耳廓,又轻轻揉捏她的耳垂,辛愿被她弄得发痒,浑身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别弄我……”辛愿瑟缩着往后躲,咯吱咯吱笑。
周景明没给她逃跑的机会,追上去把她又抓回来,狠狠箍住,辛愿的求饶声被捂在她们的怀抱里,那时她们总天真的以为会有很多很多这样无所事事的以后。
周景明的失踪是从某个周一早上没按时坐在辛愿身边开始的,最开始以为是睡过头迟到了,后来以为是发生什么事请假了。辛愿中午放学后就去周景明租住的公寓找她,物业请的保洁阿姨正在打扫人去楼空的单人公寓。
她问阿姨住户去哪了,阿姨操着口浓重地瓜腔,说退租了。
她只好给周景明继续发消息,问她到底怎么了。
一下午她焦急地看手机,完全对上课心不在焉。下午第二三节课的课间,班主任来教室里喊她出去,递给她一个大纸箱,交待她帮周景明收拾下东西。
辛愿咬着唇问周景明怎么了,班主任先是欲言又止的盯着她看,随后又不自然地挪开眼神,说:“她转学了。”
辛愿说不出话来,抱着大纸箱发愣,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话里话外地暗示她:“好朋友感情好很正常,但是马上高三,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那时候她没听懂什么叫“好朋友”也没听懂什么叫“感情好”,把周景明的抽屉一点点清空进纸箱的时候她脑中奇异的空白一片。“她”“转”“学”“了”,每个字都听到了,每个字也都听清了,怎么连在一起就解读失败呢?
周景明留在学校的东西不多,无非课本和作业纸。她们之前专门选出一本最端正的科作业纸用来传纸条,最新一页是上周四晚自习时还没下完的五子棋。
辛愿把这本册子拿出来,先是狠心丢进纸箱,思考了一节课后又偷摸捡回来,最后落入她的书包里,她把这本册子藏在最底部。
回家当晚她就能连起来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她爸爸是那种传统家庭里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传统老父亲,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辛愿的妈妈,辛愿的弟弟,辛愿自己,都惊呆了。
辛愿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涕泗横流,辛愿的妈妈用方言大声喊妖秀啊你是不是疯了,辛愿的弟弟挡在她面前说爸爸你不准打姐姐。
多融洽的家庭氛围啊,假如她爸爸没有掏出那张她和周景明的接吻照就好了。
辛愿凑上去看,一张明显的偷拍视角,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躲在教室角落里面对面的叠坐着,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正在接吻。
反正周景明已经转学,她无所谓了,她点评起照片本身——这谁拍的,还挺有氛围感。
辛愿边哭边把周景明的全网社交平台都联系了一遍,全都没有回应。以泪洗面了三天后她不哭了,但还是坚持给周景明发了半个月消息,依旧是个独角戏。她还以为自己至少能坚持骚扰周景明一个月呢,可惜她不是这种较劲的人。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八号,期末考的最后一门英语结束。她的高二终结在哗啦啦的收卷声里,她回到自己的教室和同学们对答案,面色如常。
她们在一起的第一百一十七天,辛愿单方面宣布,她们分手了。
(十)
周景明站在树下抬头看辛愿家的阳台,她很久以前来过几次,辛愿的房间是阳台左边的第一个窗户,现在死死拉着窗帘,谢绝参观。
她的工作安排靠她自己拼命努力,终于争取到这个外派机会。当年被强行带回首都后她被锁在房间里禁止外出,父母强硬地给她请雅思老师准备出国,就连高考这个回去的理由都给剥夺了。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才缓过劲来,她明白想出门,就得先妥协,扮演乖顺的女儿。她的父母又观察了她半个月,才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周景明迫不及待地想给辛愿回消息,全都是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她慌忙地往回加,找之前的同班同学问辛愿的消息,只有张芮给了她确切的消息。
那年正热播着缠绵悱恻的仙侠古装大剧,张芮也沉迷其中,她模仿着女主角的口吻替辛愿回话,“一别两宽,各自珍重”,周景明从此对古风仙侠患上PTSD,至今仍看不得关于那部剧的一切。
周景明尝试着正常生活中最大限度的努力,留学归国,入职上班,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混成部门小领导,主动申请派驻华南区。
她给这间外企的外国上司的理由是她出身于此,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想回家。外国上司一听这还得了,oh family,oh happiness——大手一挥就定下是她前往开拓新市场。
周景明刚安顿好自己就开始利用假期碰运气,她出没于前进小区和高中校门口,间或去这座城市人气最旺的商圈闲逛,辛愿其实长得很典型的当地韵味,小家碧玉的女生一个个从周景明眼前经过,但都不是她。
直到昨天,她不死心,想着先去学校门口的天后宫拜拜妈祖,再继续到前进小区蹲点。她知道自己挺变态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本来就和当年的同学们交情不深,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重新接近辛愿。
妈祖确为当地信仰无可撼动的一姐,一辆电动车横在路边挡她去路,周景明的心突然狂跳不止。
车窗被敲响,蹲点好几天没蹲到的人从天而降,周景明疯狂按耐住自己的表情,又在心里开始呼唤各路神仙,祈祷辛愿还是那个很容易心软的女孩。
她的心声又不知道被哪个神仙接收了,辛愿一边拒绝一边坐上她的副驾驶,她知道她赌对了。
(十一)
这个城市姓辛的人很少,姓周的人也不算多。
辛愿被调进新的项目组负责对接客户,对面那个外企负责人Claire周主动来加她微信,她顺着闲聊了几句。
下班时间还得应付客户,辛愿心累得想跳楼,连Claire周的朋友圈也没点开看。
然而网线另一头的Claire周则不然,加上微信的那一刻她就点开辛设计师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阅一遍,再从尾到头回滚一遍。
辛愿的朋友圈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少部分是旅游打卡风景照,周景明放下悬着的心,仅从朋友圈而言,辛设计师应该还是一枚高贵冷艳的至尊单身人士。
见客户这种事对于苦逼的乙方来说家常便饭,辛愿提前到达Claire周指定的咖啡厅等候,她有点烦这个Claire周,总是三不五时的找她闲聊,她又不得不挑着些无关紧要的回。因为如今这个萧瑟的大环境下,这个来自某德国外企的Claire周堪称冤大头中的冤大头,给的价格又高又没什么抽象的意见,此等甲方楷模,还是得小心伺候。
辛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景明在她对面坐下,公事公办的口气喊她“辛老师”,然后又顿了顿,说:“叫我Claire就好。”
现在她知道她为啥莫名觉得Claire周奇烦无比了。
Claire周先和她谈公事,她们就着办公室的室内装修设计各自发表意见,辛愿拿出准备好的方案给她看,周景明细细看过,最终定下第二个方案深化推进。
公事就这样聊完了,辛愿拿起手机看时间,下午五点,她六点下班,其实可以在外消磨一小时,然后回去打个卡就行。
周景明注意到了她在看时间,她斟酌着开口:“你着急回去吗?”
辛愿心里还想着摸鱼计划呢,没留神脱口而出:“不着急啊。”
然后她和周景明对视上,长大后的周景明眼神直白很多,她一下就看懂了对方又在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挽留她——不,诓骗,是诓骗。
辛愿现在真觉得自己是很贱的那种人了。当年被断崖式分手的可是她诶,现在当卑微乙方的也是她。人家是事业有成的Manager,开着宝马车请她吃贵贵的私房菜,点东星斑眼睛都不眨,可她却一直在觉得周景明可怜。
她到底在可怜什么啊?辛愿不想看了,她收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塞进包里,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别走。”
周景明的反应比她快,她立马站起来扯住辛愿的手腕,还嫌不够,调换身位挡住辛愿的路。
“很没意思,周景明。”
辛愿甩开她的手,想走,但周景明比她高半个头,挡住她很轻松。
“你听我说完再走行不行?”周景明软下声线,“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好吗?”
十年时光只让周景明的脸部轮廓更分明,她的吊梢眼下垂的角度很自然,辛愿在心里刻薄点评她装乖扮可怜的能力如今可谓是炉火纯青。
十年时光也只让辛愿本就柔软的心套上一层薄薄的脆壳,周景明随便戳戳就土崩瓦解,她悲哀地发现她真的就吃周景明这一套,毫无办法。
辛愿半推半就地坐下,周景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当年发生了什么,听到她被锁在房间里半个月后辛愿忽然回忆起人生中有且仅有一次的被甩巴掌经历,其实都有点忘了到底是左脸还是右脸了,她也不知道哪个说出来更显得惹人心疼。
靠,再也不喝咖啡了。辛愿盯着周景明说个不停的薄唇一张一合,不想承认自己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咖啡因真的让人心悸啊!
(十二)
她们重新开始聊天,重新开始见面,重新开始互道早安晚安。周景明明里暗里的跟辛愿表白,辛愿总是不愿意松口。
她怕周景明再次消失,怕回家后再被甩一巴掌,怕自己发半个月消息却毫无回应。
她还是怕。
她每天晚上回家吃饭,和父母坐在一张桌子上总是很心虚,母亲总问她找男朋友谈恋爱的事,父亲在一旁偶尔附和,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好像都默契的假装忘记高中时的离经叛道。
这个周末周景明约她去爬山,给她发了好几条旅行攻略问她去这里行不行。在此出生长大的辛愿对这个被称为城市后花园的地方倒是没那么热衷,她就记得小时候她挺爱在山上的某个小吃店吃炸醋肉和炸菜粿,还要点一份拌空心菜。
她找爸爸问了下从小去到大的这家小吃店名,托说有外地朋友来找她玩。父亲还从茶几下面翻出几包好茶,让她带去到时候泡給人家喝。
辛愿揣着这几包好茶坐上周景明的副驾驶,从大城市来的周景明还学习网红露营方式,专程去弄了天幕帐篷露营桌椅。
辛愿看着后备箱的东西笑得直不起腰,边摆手边说:“你上去就知道了。”
到了地,周景明费劲吧啦的停车,跟着辛愿七拐八绕走一段人踩出来的小土路,这间小吃店设在一处山崖边上,摆着桌椅和茶炉,有不少阿公阿嬷已经在此喝茶。
周景明拖着个露营车,彻底傻眼。
辛愿用方言跟老板点餐,周景明跟在她身后一句也没听懂。她们领到几块固体酒精燃料和几瓶打好的山泉水,周景明老老实实地坐在小马扎上看她操作,辛愿掏出爸爸给的好茶,到周景明眼前扬了扬,说:“阿北仔,这才是我们当地人的生活方式。”
周景明不说话了,默默夹炸醋肉吃,刚出锅,脆得很。
“你喝浓一点,还是淡一点?”
“淡一点吧?”周景明一大早就在这狂吃炸物,口渴。
其实辛愿不咋会泡茶,她对茶的要求就是便利店里的瓶装茶饮料,有茶味就行。她学着长辈的样子沏茶倒茶,一个小杯子装模作样地递给周景明,周景明接过,没注意被溢出的星星点点茶汤烫了手,又赶紧把手放到自己的耳垂处降温。
辛愿噗嗤大笑,今早阳光明媚,微风拂面,登高望远,俯瞰全城,她心情实在大好。
周景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太烫了……”
“阿北仔是这样的。”
辛愿故意用方言逗她,周景明只听得懂“阿北仔”这三个字,她知道这个词在当地人嘴里属于贬义词。她猜测辛愿可能是在说她是个没见识的阿北仔之类的话,于是低声说:“我不是阿北仔。我爷爷奶奶也是这里人。”
“知道了知道了。”辛愿含笑着点头,端杯饮茶,“阿北仔。”
周景明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接着把手机递过来示意辛愿听,眉眼得意的往上扬。
电子AI女声一字一句地说方言,口音和辛愿的差距不小:“龟笑鳖无尾,鳖笑龟粗皮。”
辛愿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爆笑得想站起来跑两圈。
周景明把手里的小杯子吹了又吹,再一口干掉,辛愿皱着眉看她,很不认可。
“茶怎么能像你这样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嘬饮,发出一声享受的鼻音,“要这样,阿北仔。”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阿北仔。”周景明有点不高兴,她不喜欢辛愿总这样说,像很把她排除在外。
“那叫什么?”辛愿看一眼她抿紧的唇角,知道她真生气了,及时认怂,“行行行,对不起,我错了。”
周景明把茶杯放到她面前,说:“给我倒茶赔罪。”
辛愿看一眼脚边的背包,决定不逗她了,手往包里探。她今天出门前包里就揣了个充电宝和一包卫生纸,刚刚在山脚小卖部临时买的仙草蜜实在是很好找。
“这个赔罪行不行?”易拉罐落在小木桌上的声音掷地有声,像火箭降落。
周景明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仙草蜜接过,辛愿能看出她的心情又变得多云转晴,因为周景明接过去后不停地研究罐身,爱不释手的样子,像辛愿的小侄女玩她最喜欢的那个芭比娃娃。
辛愿买的时候挺着急,忘记要吸管了,周景明只好倒着喝,姿态很不优雅。她把拉环彻底拉开,卷起的铁皮空空如也。
“现在没有再来一瓶了吗?”她说这话时辛愿正巧在点新的固体酒精块,火苗往上窜,差点撩到大拇指的指甲盖。
辛愿把拇指藏进手心,火撩到的地方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她看着周景明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倒饮料,忽然很想再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辛愿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十三)
春去秋来,没有暑假的夏天过得挺难熬。周景明强势入驻辛愿的每个周末,这个周末又约她去海边玩。
她选的地方早十多年前是个水族馆,辛愿小学时春游去过,现在应该是重新再开发了,好像已经变成了旅游区。不过离市区太远,辛愿一般不往那走。
周景明这回学聪明了,不带乱七八糟的露营装备,只带了泳衣和浮潜设备。但还是被辛愿笑话,让她到了就“知势了”。周景明在国外待久了见惯了玻璃海果冻海,眼前这种水体颜色黄黄绿绿的普通海岸线,哇,当真开眼。
辛愿倒是去超市买了些烤串半成品,她小时候和父母来的时候,这里能租炭炉,可以海滨烧烤。
现在这个租炭炉的服务也还在,辛愿交了押金,指挥周景明把去隔壁库房领炭火,周景明不知道怎么的脸上挂着好几道炭痕,抬手一摸,本来还可以恭维几句烟熏妆的脸花成了均匀的黑脸花猫。
辛愿开怀大笑,从包里取出湿纸巾,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
周景明握她的手,专注地看她,辛愿当然能看懂她心里那点小九九,立刻抽手,说:“在外面呢。”
“那我们去里面——回车里。”
“里面也别想。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做我女朋友吧,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辛愿疯狂摇头,笑着跑开,穿过人群踩上沙滩,转过头对着周景明边勾手边笑。
周景明追逐着她,她们一起摔进沙滩上,周围有别的家长带着小孩挖沙子建城堡,小孩举着铲子大声问:“姐姐们怎么一起摔倒了?”
辛愿拍拍屁股爬起来,她不好意思了。
周景明倒是无所谓些,伸手替辛愿拍她身上的沙子。
“都怪你。”
“又怪我?”
“就怪你。惩罚你烤串给我吃。”
辛愿坐到海边统一的白色塑料椅上,翘起脚俨然等待服侍。
周景明不置可否,凑到她身边的地上拿带来的烧烤工具,她俯下身,左看看右瞧瞧,无人在意两个女生的周末烧烤局。她一偏头,薄唇如愿落在辛愿的嘴角。
“喂……!!”辛愿跳起来,瞪着眼瞧她。
“贷款,我先贷款一个女朋友的吻。”周景明面不改色,举着穿好的红柳大串到辛愿眼前晃悠。
辛愿好像也染上了乱点菜的毛病,她的食材买太多了。两个人吃了半天还剩好多,瘫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辛愿提议那我们到海边散散步再回来继续吃,周景明点头同意。
因为保护得不好再加上旅游开发,这处海岸的海水并不好看,沙滩也不是想象中的柔软细嫩,辛愿提着裤脚在涨潮的海岸边游走,海水漫过脚背,细沙轻柔掠过又褪去,无端撩动人心弦。
周景明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冷,她那张扑克脸在黄昏时看起来跟文艺片女主没啥区别,辛愿抬眼想偷瞄她,却和她炙热的眼神撞个正着。
“你……你偷看我。”
“没有偷看,我正大光明的看。”
“你不准看。”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管不着我。”
“懒得理你……”
海滩边上的暖黄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朝海面望去,远远能看到灯塔顶端的灯一闪又一闪。
辛愿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好像高中时疯狂追更过的百合小说,两个女主在海边相拥着看日出,黎明前一刻告白说我好喜欢你——哇靠那真的是有点玛丽苏。
日出和日落看起来都差不多,小说里的主角总是天定的缘分,现实中的海滨散步哪有那么多浪漫时刻,比如现在辛愿就不小心踩到一个破碎的海螺壳,哎哟哎哟的在原地跳脚。
“你小心点啊……”周景明拿手机开手电筒看她的脚,流血了。
周景明自然地背起她,辛愿没拒绝,乖乖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周景明力气还挺大,走得很稳当。
“周景明。”
辛愿的声音从周景明的颈侧传出来,莫名让她颈侧的大动脉跟着跳了几下。
“嗯。”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周景明在沙滩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老实回答:“不知道。”
辛愿没回话,周景明又慌了,补充道:“但就是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辛愿闷闷地哦一声,再次归于沉寂。
周景明去找海滩的景区管理处要碘酒和创可贴,这里海水不干净,她害怕辛愿伤口会感染。辛愿还坐那个大白塑料凳,在原地晃脚。
“受伤了就别乱动。”
周景明先用淡水给她冲洗,再上碘酒消毒,最后贴创可贴。其实只是个小伤口,但她就是很紧张。
“小伤而已。”
周景明白她一眼:“大象被蚂蝗吸干血前也觉得是小伤。”
辛愿看着她下撇的嘴角,突然开始想象如果现在接吻的话会不会尝到什么咸咸的海味。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拉过周景明的衣领把她扯过来。海风黏黏的吹在身上,就连接吻都变得很黏腻,咸咸的海味没品出来,甜甜的舌尖倒是互相交缠。
她们重新走到了一起。
(十四)
也许是地球真的快要完蛋了,近年来的天气越发奇怪,十一月了竟然还在生成新台风,刮风又下雨。辛愿给周景明发消息让她下班来接自己,这天气还骑电动车回家,听着就好惨。
辛愿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周景明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停车位上,站在路边和收费的大爷理论。
“就停五分钟也要交十五块?”周景明不擅长和人吵架,说话轻声细语,听着就很好欺负。
大爷半方言半普通话和她鸡同鸭讲,辛愿来的时候只听到了后半段,大意是停了就得交钱。
辛愿知道这大爷就是看周景明一身中产三宝还开宝马,又不会说方言,绝对是个好欺负的阿北仔。她迎上去雄赳赳气昂昂地对飙方言,大爷悻悻地把手上的二维码收走,让她们赶紧走。
“你刚和他说啥了?”周景明开车还不忘八卦,她现在也变得爱找话聊。
辛愿老神在在,晃晃手指:“臭妹仔不要打听大人的事。”
这个周景明还是听得懂的,她奶奶就这样叫她,辛愿提着大包小包去了一次她爷爷奶奶家后立刻学会,经常这么喊她。
“你现在神气了是吧?”
“一直如此。”
辛愿得意的哼哼,头转过去看窗外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的十一月其实还暖,街边路过的人穿啥的都有,羽绒服和长袖单T恤站在一起过马路,辛愿觉得挺好笑的,想着想着就勾起嘴角。
十一月的台风被命名为百合,辛愿被广播里一本正经的播音腔逗得乐不可支,周景明不停地瞥她,问:“你又笑什么?”
“这个台风叫百合诶。”
周景明没懂,百合就百合咯,之前还有叫杜鹃,莲花的呢。
“哎哎哎,百合台风吹来百合香呗。”
周景明还是搞不懂她的点,但给面子的陪笑。
辛愿的妈妈给她发消息,说她爸爸出差去了,要不要带周景明回家吃晚饭。
这下辛愿是真切地开心了,周景明把车拐上左转道等待红灯,她卡着起步的点说:“等下靠边停吧。”
“咋了?”
“我来开。”
“你怎么突然又想开车了?”周景明不明所以,今天的辛愿好像吃错药了一样总说她听不懂的话。她没说什么,还是开上辅路,靠边停车。
她下车,辛愿直接从副驾驶爬过来,周景明替她按按钮调节座椅高度。
方向盘的高度把手在脚边,周景明指了半天位置,辛愿还是摸不到,她一生气爬起来,贴着辛愿的腿往下探。辛愿的手在底下预备很久,一把捞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你今天很奇怪诶……”周景明在心里想她真吃错药了,面上语气弱弱的,气音从下往上吹,“你想干嘛?”
辛愿的另一只手把她扶正,一个轻柔的吻送达周景明的鼻尖。
“就不告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