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起长大的约定 他说要一直 ...
-
引言:他说要一直游下去,我说好,那我就在岸上一直看着他,陪着他。
世锦赛夺冠那晚的采访,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一个五岁时,就敢为我打架的女孩。”
刘顺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网上漾开了不小的涟漪。“青梅竹马”、“世界冠军和他的守护神”成了热门话题。不过这些喧嚣,都被国家队有条不紊的训练计划和即将到来的新赛季,稳稳地隔在了泳池之外。
而对金佳佳来说,那句话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个装满阳光、水汽和淡淡氯味的盒子。
盒子的第一层,是小学六年黏糊糊、湿漉漉的夏天。
市游泳队的训练池,瓷砖总是泛着被水浸润后的深蓝色。小金佳佳成了那里的常客,不过她的战场在岸上。她总是霸占着泳池边第三排长椅的固定位置,书包里除了作业本,常年备着毛巾、温开水和一小盒创可贴——后者是因为小刘顺训练太拼,手上腿上时常会有些小磕碰。
“大金,摸头。”
几乎成了训练结束的仪式。小刘顺每次从水里爬上来,甩着一头湿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她面前,乖乖低下还在滴水的脑袋。那头发软软的,被水浸过后颜色更深,摸上去像某种温顺小动物的绒毛。
金佳佳起初总嫌弃:“哎呀,水都甩我作业本上了!”可抱怨归抱怨,手上动作不停,抓起干燥的大毛巾就往他头上盖,一顿毫无章法的揉搓,直到那头软发被她揉得东倒西歪,炸起许多不听话的呆毛。他也就顶着那样一头乱发,咧开嘴冲她笑,露出换牙期缺了门牙的洞,傻气又明亮。
那时候的刘顺,在同龄男孩里算不得强壮,甚至有些过于白净清瘦。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更衣室外,指着刚洗完澡、皮肤白皙的他起哄:“哟,这不是‘白斩鸡’刘顺吗?游得动吗?别在水里漂着哦!”
笑声很刺耳。金佳佳正好抱着他的干净衣服过来,听见这话,火“噌”地就冒到了天灵盖。她想也没想,把衣服往旁边长椅上一扔,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张开短短的手臂就把刘顺往后一拦,仰起脸瞪那些男生:“你们嘴巴放干净点!他游得可比你们快多了!”
“小豆丁还挺凶?”为首的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觉得有趣,伸手想拨开她。
就是这一下,不知触动了金佳佳哪根反骨。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却先动了——侧身、抓住对方手腕、脚下不知怎么一绊。那男生“哎哟”一声,竟被她带得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坐在地上的男生傻了,他的同伴愣了,刘顺抿紧了嘴唇,金佳佳自己也看着自己的手发愣。
“你……你等着!”摔懵的男生被同伴扶起来,脸涨得通红,丢下句话跑了。
金佳佳这才回过神,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拉起刘顺的手腕:“走,小顺子,回家!”她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心里却有点后怕,掌心都是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光靠吵架好像不行,万一对方人多呢?她的“小顺子”只会闷头游泳,可不能老让人欺负。过了几天,少年宫兴趣班招生,她一眼看中了“少儿武术班”,指着宣传单上的图片对她爸说:“我要学这个。”
金爸爸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早逝的妻子,心里一软,叹了口气:“学了可不能欺负同学。”
“才不欺负人!”小金佳佳挺起胸膛,说得掷地有声,“学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没告诉刘顺这件事。但去上第一次课的那天下午,她打开书包,发现侧边小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一盒崭新的创可贴,印着可爱的卡通小狗图案。她捏着那盒创可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这家伙,什么时候发现的?
盒子再往深处翻,是十岁生日那天,空气里飘着的奶油甜香和书页油墨味。
生日派对很热闹,小朋友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吹灭蜡烛后,在大家争抢蛋糕的间隙,刘顺抱着一个用浅蓝色星空纸仔细包装的方盒子,走到金佳佳面前。
“大金,生日快乐。”他眼睛很亮,映着蛋糕上蜡烛小小的光点。
“谢谢小顺子!”金佳佳开心地接过来,有点沉。她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不是洋娃娃,也不是漂亮裙子,而是几本厚厚的、封面光滑的书。
《体育产业概论》、《运动员经纪实务入门》、《体育市场营销案例分析》……最上面一本,书名直白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如何成为体育经纪人》。
她抬起头,困惑地看他。
十岁的刘顺,个子已经开始抽条,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显出清俊的雏形。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清澈的眸子里满满地映着她的影子。
“大金,”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以后,当我的经纪人吧。”
客厅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金佳佳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还有他接下来那句更轻,却更重的话:
“这样,我们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你保护我游泳,我……我游给你看。”
窗外的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封烫金的标题上,折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金佳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珍而重之地把书抱进怀里,像抱住了一个刚刚被郑重交付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好!”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带着十岁孩童全部的赤诚和决心,“我保护你游泳!谁也不能欺负我的小顺子!”
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刘顺的训练计划变得更系统,目标也更明确。而金佳佳的“陪练”身份,似乎也多了一层模糊的、指向未来的意义。她开始有意识地去看体育新闻,会模仿电视里教练的样子,拿个小本子记下他每次训练的小进步(虽然大多是她自己瞎定义的)。她甚至偷偷去书店,翻看那些对她来说还太深奥的体育管理类书籍,虽然看得一头雾水,却乐此不疲。
泳池边的时光,在水流的哗哗声和教练偶尔的哨声中,平静而飞快地流逝。他向着“更快”的目标,一次次划开平静的水面;而她,在岸上,目光始终追随,心里那颗叫做“守护”的种子,不知不觉,早已深深扎根。
盒子的最后一层,装着离别的味道,是火车站特有的、混杂着钢铁、人群和远方气息的味道。
十五岁那年夏天,刘顺凭借出色的成绩和潜力,被选入国家青年队,必须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城,去北京训练。
站台上,人群熙攘,广播里女声冰冷地播报着车次。金佳佳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她把自己熬夜编好的平安结手链塞进他手里,红绳粗糙,编得歪歪扭扭,还夹了几根她自己的头发——听老人说,这样能保平安。
“小顺子,去了要按时吃饭,别老啃面包。要听教练的话,要……”她顿了顿,把“要想我”三个字死死咽回去,换成,“要拿世界冠军啊!”
刘顺接过手链,指尖有些凉。他没立刻戴,而是仔细地看了看那拙劣的工艺,然后才小心地套在腕上。红色的绳子衬着他白皙的手腕,有些醒目。
他抬起眼看她,少年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很多情绪,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温和的坚定。“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了抱她。
那是一个很短促的拥抱,少年的手臂已经有了些坚实的轮廓,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他在她耳边飞快地、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也要考上最好的体育大学。说好了,当我的经纪人。”
热气呵在耳廓,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刘顺从车窗探出身子,用力地朝她挥手。风把他的喊声送过来,有些破碎,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大金!等我回来——!”
绿色的车皮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瞬间空荡下来,刚才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空洞的风声。
金佳佳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然就垮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奔涌而出,迅速打湿了牛仔裤的布料。
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按在她发顶,揉了揉。金爸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惯有的粗糙,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傻丫头,哭什么?他只是去追他的梦,又不是不回来了。”
金爸爸也蹲下来,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你的梦呢?不追啦?不是说好了,要当那个最能保护他的经纪人吗?”
金佳佳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爸爸。是啊,她的梦。她的梦早就和那个水里的人紧紧绑在一起了。他去追他的泳池,那她就去追她的岸。
她用力抹掉眼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鼻音很重,语气却重新变得斩钉截铁:
“追!”
她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延伸向一片更广阔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从那天起,联络变成手机屏幕上小小的视频窗口,和夜晚固定时间的电话铃声。他们聊训练,聊学业,聊食堂新出的难吃的菜,聊各自城市傍晚形状不同的云。
距离拉开,某些东西却在悄悄滋长。他们都小心地避开了那个话题,守着“青梅竹马”的安全界限,仿佛谁先戳破,谁就会打破某种珍贵的平衡。
直到刘顺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中夺冠。佳佳在观众席,看着他站上最高领奖台,看着国旗升起,听着国歌奏响。那一刻,隔着人山人海,她看着他被金牌的光芒映亮的侧脸,心里胀满了骄傲,也弥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酸涩。
他越游越快,越游越远,光芒越来越盛。
而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理直气壮地把他划进自己“罩着”的领地吗?
这个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进了心底,静静地等待时光给它答案。
第一次写文,大家多多支持呀
